从演武场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杨昭一个人走在廊下,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方才在院子里放倒七个亲兵的那股狠劲已经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这具身体底子极好,打一场架不过是热身。真正让他累的,是从醒来那一刻起就绷著的那根弦。
杜松服了,刘綎点了头,马林也表了态。可最难的那一关还没过。
他推开书房的门。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把整间屋子映得昏暗而模糊。杨镐坐在书案后面,没有批公文,没有看舆图,就那么坐着,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了。这位辽东经略,名义上节制四路大军十余万人,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的老人。
“关上门。”杨镐说。
杨昭把门合上,插好门闩。他在父亲对面坐下。父子之间隔着一张花梨木案几,上面摊著那幅被墨迹浸染过的辽东舆图。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灯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今天在堂上,你说了很多。”杨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军议散了,杜松拉你去演武。你一个人放倒了他七个亲兵。”
杨昭没有接话。
杨镐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书架前。他的背影削瘦,肩胛骨把官袍撑出两道棱。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慢慢划过,停在其中一函上。那是一册宋刻本的《资治通鉴》,三国卷。他把书抽出来,翻开,又合上。
“你小时候,”他背对着杨昭,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教你读史。读到吴魏赤壁,你问我: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为什么败给了周瑜五万人?我那时候告诉你,因为曹操把船连起来,犯了兵家大忌。”
他转过身来,把那册《通鉴》轻轻放在案上。
“然后你说——‘他应该分兵的。分兵就能赢。’”
杨昭默然。原主的记忆在这段上是模糊的,他翻不出来。但杨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细节不属于王卫,也不完全属于原主,它是属于这对父子之间的,二十年前书房灯下的某个夜晚。
“分兵就能赢。”杨镐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我拟四路分进合击方案的时候,一直在想这句话。我告诉自己,努尔哈赤不是曹操,他只有六万人。我四路十万人,分进合击,总有一路能先到,先到的缠住他,其他三路围上来——这不就是分兵的妙处吗?”
杨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可是你今天在堂上说,鞑靼亦剌古也是各个击破。你问我们谁比亦剌古更强。”杨镐的声音发涩,“我打了一辈子仗,最后一个年轻人问我——你比你的手下败将强在哪里?”
油灯又爆了一个灯花。
杨昭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父亲记不记得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围北京?”
杨镐点头:“庚戌之变,我记得。”
“当时京师被围,各地勤王兵马陆续赶到。俺答有多少人?史载不过十万。朝廷勤王兵马集结了多少?十五万。”杨昭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十五万打十万,京城城防又有火炮——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打?”
杨镐沉默。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
杨昭替他说了:“因为十五万勤王兵马是分路赶到的。最先到的是大同兵,被俺答围歼;然后是宣府兵,半路被截杀;再然后各路兵马就不敢来了。俺答在城下抢了八天,从容退走。这就是各个击破——不是总兵力多就能赢,是在决定性的时间和地点,谁的兵力更集中。”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案上。那是他这一下午抽空画的一张草图,墨迹还是新的,上面用极细的线条画著辽东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四路进军的路线用朱砂标注,后金可能的集中兵力方向用炭笔标注。每一处可能的伏击点、每一段粮道、每一条骑兵迂回路径,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杨镐低下头,看着这张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眼睛里翻涌著太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做到的?”
杨昭沉默。这个问题他有答案,但没有一个能说出口的答案。他总不能说——我是从几百年后回来的,我研究萨尔浒研究了大半辈子。
但杨镐没有追问。他好像并不需要答案,或者说,他不敢听到答案。
杨昭的手指在图上轻轻划过:“杜总兵西路军走浑河河谷,这条路入冬之后就没有斥候走过,情报断了三个月。三个月能让努尔哈赤做很多事情——他可以筑坝蓄水等明军渡河时放水淹;他可以在萨尔浒山口两侧密林里藏伏兵,等明军全部进入谷地后两头堵死;他也可以在浑河南岸设置疑兵,引诱杜松分兵,然后各个击破。
他的手指停在图上浑河河谷最狭窄的那一段。
“杜松的部队是四路中最强的,正面交锋努尔哈赤未必啃得动。但地形一旦不利,再强的部队也施展不开。萨尔浒山口就是一个天然的死地——谷道窄长,骑兵只能单列通过,步兵一旦被伏,首尾不能相顾。父亲,我问您一句实话——让杜总兵走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最近,还是因为您没有别的好路可选?”
杨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问题戳到了他最深的痛处。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睁开,眼睛里全是血丝:“因为兵部想要快。因为皇上想要快。因为我已经拖了一冬天了,再拖下去,朝里就要换人了。”
“所以父亲明明知道分兵有风险,但还是分了?”
“不然怎么办?”杨镐的声音忽然拔高,“十万人在边境上耗了一冬天,粮草是从南方一船一船运过来的,银子是从户部一两一两抠出来的。朝廷那边魏公公的人盯着,东林的人也盯着,谁都想找个由头把你爹从辽东经略的位子上拽下去。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杨昭看着父亲,等他的情绪平复下去。他知道这不是愤怒,是害怕。一个扛着十万人性命和一国命运的统帅,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终于可以不用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了。
“四路分进合击,步步都是死棋。”杨昭说,“但如果换成两路——南路诱敌,北路突击,赢面可以翻两倍。”
“你说过了,在堂上。”
“没说完。”杨昭把图翻过来,背面是他画的第二张图——两路方案的详细部署。
“南路军以刘綎为主力,配朝鲜联军三千,走宽甸道,但只走到牛毛寨就停下。选一个骑兵展不开的狭窄阵地构筑防线,前面用火器封锁,两侧用弓弩覆盖。川军擅长山地作战,牛毛寨的地形最适合他们。这道防线不求歼敌,只求拖——拖住努尔哈赤主力至少三天。”
“北路杜松从沈阳出发,依旧走浑河河谷。但这一回,他不是单打独斗。马林的宣府兵作为他的后卫,与他保持不超过五十里的间距。北路的任务不是在浑河边上跟后金耗,而是隐藏行踪,等努尔哈赤全部兵力压在南边之后,从侧翼插进去直攻赫图阿拉。”
杨昭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沈阳往东南,穿浑河河谷,过萨尔浒,直指赫图阿拉城。
“努尔哈赤如果回援,南路的刘綎追着他打;如果不回援,老巢就没了。北路军进可攻城,退可夹击。最关键是——两路之间始终保持联络,任何一路发现敌情,另一路都能在半日之内赶到。”
杨镐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炭火在盆里哔剥作响,窗外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是三更了。
“李如柏呢?”
“守辽阳,保粮道。”
“他会同意吗?”
这件事他和杨昭都知道。李如柏是铁岭李氏的当家人,他的父亲李成梁镇辽三十年,他的兄长李如松是万历三大征的名将。李家在辽东树大根深,让他去打先锋他未必肯,让他守在后方他也未必肯——因为守后方的功劳最小。李如柏这个人精于算计,跟父亲杨镐保持着微妙的默契,但不代表他会无底线地支持杨家的任何一个决定。
“我明天去李府。”杨昭说,“登门跟他谈。”
杨镐抬起头看着儿子。油灯的光照在杨昭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杨镐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这张脸上的五官、神情、目光,哪些是他熟悉的,哪些是他从未见过的。
“彪儿。”
杨昭微微一愣。这是原主的乳名,母亲给取的,自从母亲病故后,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了。原主记忆里保存著这个名字的温度——那是很小的时候,父亲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识字,一口一个“彪儿”。“彪”是小老虎的意思。
“你这一病。”杨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艰难,“像换了个人。”
杨昭沉默著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他可以装原主的声音、装原主的习惯、装原主的记忆,但他装不了原主在这二十二年里积累下来的气质——原主是一个沉默寡言、略有才气但不外露的衙内。而他是王卫,国防大学战略战役系博士后,全军格斗冠军,在戈壁滩上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的老兵。他眼里的光是真刀真枪磨出来的,骗不了身边的人,尤其是骗不了自己的父亲。
但他没办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杨昭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半个月,我好像一直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教我东西——兵略、阵法、功夫。醒了之后,那些东西还留在脑子里。”
他不能说“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他只能把真相藏在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里。古代人信梦,梦是最安全的解释。因为这个时代的每一个将军、每一个文人,都曾在某个夜里梦见过神明托付。说梦,没有人能证伪。
杨镐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那张图上,沿着浑河河谷慢慢划过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恐惧——是激动。
“两路铁钳。”他低声重复著这个词,嘴唇翕动了两次,像是在品这个词的滋味。“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表现,不光说服了杜松和刘綎——也说服了我。四路分进合击,步步都是死棋。两路铁钳,步步都是活棋。”
他站起来,背对着儿子,望着墙上挂的那柄祖传的宝剑。那把剑是杨昭的曾祖父留下的,万历初年从戚家军退下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戚家军的剑。
“明天上沙盘。”杨镐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眼睛里面燃起了一种杨昭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被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终于找到出口的灼热,“把你肚子里那些东西都倒出来,让所有人看看——看看经略府的少将军不是靠爹才站到这张舆图前面的。”
杨昭站起来,深深一揖。
杨镐把案上那册《资治通鉴》重新插回书架上,背对着杨昭,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你娘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杨昭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按在门闩上,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不需要他回应这句话,这只是一个人在深夜书房里对自己说的话。他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廊下空无一人。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缝里漏出几颗星星,冷光洒在院子里,把演武时被踩乱的雪地照得一片狼藉。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吁了口气,白气在脸前翻涌了两下就被风吹散了。
说服杨镐,用的是历史教训和战局推演。说服杜松,用的是拳脚和胆色。说服刘綎,用的是尊重和承诺。说服马林,用的是细致和数据。每一个人,都要用不同的方式来攻。
而最难攻的那个人,明天等着他。
李如柏。辽东将门,李家嫡子。一个比杜松更精、比刘綎更冷、比马林更老谋深算的人精。他手里没有兵,却有辽东最深厚的根基;他不一定需要战功,但一定需要面子。而杨昭要做的,不是压服他,而是让他心甘情愿地退到幕后。
杨昭攥了攥拳,指节在冷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距离萨尔浒,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