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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推演(下)

    杨昭的竹竿还点在赫图阿拉的位置上,院子里一片死寂。第一轮推演四路覆没的阴影还压在每个人心头,第二轮新方案刚推到一半——努尔哈赤的六万骑兵被钉在牛毛寨前面,北路军已经穿过了萨尔浒。但这只是推演到一半的棋局,最关键的那几步还没走完。

    “继续。”杨昭把竹竿重新交给杜松,“努尔哈赤现在发现北路军了。他有两个选择——回援,或者硬啃。杜总兵,你是努尔哈赤,你选哪个?”

    杜松接过竹竿,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沙盘东侧,两只手撑著木框边缘,低头盯着沙盘上那两条并行的进军路线看了很久。北路的蓝线已经从沈阳穿过了萨尔浒,直指赫图阿拉;南路的青旗还立在牛毛寨,三道防线像三排牙齿一样咬在那里。红旗被夹在中间——往前咬不动,往后要丢老巢。

    “回援。”杜松终于开口,竹竿从牛毛寨往北一拉,“老巢不能丢。老子留五千人牵制刘綎,主力五万五千连夜北撤,回救赫图阿拉。”

    杨昭伸手将代表刘綎南路军的那面青旗往前推了半寸。

    “刘总兵在南路留了三千疑兵,主力尾随追击。您的后卫刚撤出牛毛寨,川军的前锋就开始咬——不是正面咬,是咬您的辎重和伤病号。您五万多骑兵在山道上撤退,一边要赶路,一边还要防追击。一天之内能走多远?”

    杜松的腮帮子紧了紧:“撤的时候派一支偏师回头打刘綎,他追不快。”

    马林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账本上的一行数字:“后金骑兵从牛毛寨北撤赫图阿拉,直线距离一百六十里。山道拢共两条,一条走鸦鹘关,一条绕道萨尔浒南侧。鸦鹘关那条道窄得只能走单骑,五万五千人走单骑道——你知道要走几天吗?”他从袖子里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三天。三天之后老杜的北路军已经在赫图阿拉城下等了半天了。”

    杜松盯着沙盘上那条从牛毛寨往北的蜿蜒山道,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没算过这条路——他打过无数次仗,比这更难走的路都走过。但马林算的不是路,是时间。而时间在这盘棋上,每一步都对他不利。

    “那就不走鸦鹘关。”杜松的竹竿在沙盘上划了个弧线,绕过萨尔浒南侧,“走萨尔浒南道。这条路宽,骑兵两天能到。但——”他自己停住了,眼睛盯着杨昭。

    杨昭替他说下去了:“但萨尔浒南道的咽喉是界凡山口。北路军已经在界凡山阵地上,火炮架在高处。您主力经过的时候,火炮从上面往下打——这不是堵截,是屠杀。”

    杜松把竹竿往沙盘上一拍,震得两面小旗倒了。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像是专门骂给自己听的。骂完之后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把竹竿从萨尔浒南道上收了回来。

    “那老子不撤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竹竿重重戳在牛毛寨上,“五万五千骑兵,全压在刘綎身上。三天之内,老子就算用牙啃也要把牛毛寨啃下来!啃下来之后再去打赫图阿拉——杜松那支北路军就算先到城下也没用,他只有两万五千人,攻城不够。等老子啃完刘綎回头一夹,把他夹死在赫图阿拉城外!”

    杜松的手臂肌肉绷得铁紧,竹竿在牛毛寨的沙堆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坑。他抬起头看杨昭,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愤怒,是赌徒把最后一把筹码推上桌的那种决绝。

    杨昭没有回答,而是将沙盘角落里代表马林北路后卫的那面黄旗移到了界凡山和赫图阿拉之间的粮道上,跟一面最小的三角旗并排靠在一起。

    “北路军不在赫图阿拉。杜总兵到了赫图阿拉,是空城。北路军插到赫图阿拉以东的东山隘口——努尔哈赤如果从牛毛寨撤回来救老巢,北路军就在隘口山上列阵。隘口通道窄而陡,骑兵只能单列通行,步兵只要居高临下就能把他的五万骑兵堵在隘口东面。同时——”他的竹竿往南一指,“南路刘綎追在他屁股后面,不围,只追,追得他没法安心回援。两路夹在隘口,这头进不去,那头甩不掉。”

    杜松的手指从牛毛寨挪到东山隘口,来回比划了两遍,竹竿尖端在沙面上留下两道无规则的划痕。他忽然猛拍了一下沙盘边缘,唾沫星子喷出来:“隘口!娘的——老子刚才一门心思只想着救赫图阿拉,根本没想到这条路!你早就算到了!”

    杨昭把红旗从牛毛寨拔起来,挪到沙盘正中央。

    “第三局。努尔哈赤不分兵,也不全力压任何一路——他退。他把六万骑兵撤回赫图阿拉周围,依托城墙和外围寨堡固守,跟我们打消耗战。明军深入建州腹地,粮道拉长到四百里以上。冬天还没过,野外扎营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冻伤减员。他缩在城里,等我们自己耗不下去。”

    他抬头看马林。

    马林不用他问,已经拨完了算盘。他把算盘翻过来往沙盘边上一放,语气干得像在念公文:“如果打消耗战,粮草最多撑十五天。十五天之后不管仗打到什么程度,都得撤。”

    “如果他缩回去。”杨昭说,“北路军不攻赫图阿拉,而是围城打援——在赫图阿拉周围把所有寨堡一个一个拔掉,断他的水源,烧他的草料场。南路军同时从牛毛寨东进,两路把赫图阿拉城围成一个圆圈。努尔哈赤如果缩在城里不出来,十五天之后粮草耗尽的是他——不是我们。”

    杜松抱着膀子站在沙盘旁边,豹眼圆睁,眼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从第一局四路覆没,到第二局进退两难,再到现在第三局被动回缩——每一局他都输得明明白白。他忽然转头,把竹竿往杨昭手里一塞,抱拳过顶,朝四面八方各转了一圈,嗓门震得院墙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推了三轮——头一轮老子各个击破,赢了。第二轮新方案换两路铁钳,老子打南路被北路抄后路,输了。老子说不服,再来一局,老子不打南路改打北路,结果南路从屁股后面追上来,还是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第三局老子想着缩回赫图阿拉跟你们耗,结果你连水源都给我断了。三轮推演,三轮全输。老子服了。这方案老子认到底!”他朝四面的将领摊开双手,指节捏得咔咔响,“你们谁还有屁话赶紧放——没了就按这个打!”

    马林第一个应声。他把烟袋锅从嘴角拿下来,用一种算账算到最后一行时的笃定语气说道:“北路军前锋的粮草随军携带,后卫分三段转运——我已经按新方案重编了粮册,每段交接时限都写在账上。后勤上撑得住。”

    “南路军三道梯次防线,每道都能独立守一天。”刘綎的声音还是冷的,但他的鹰眼里亮着一种罕见的光,那是一种在沙盘上反复推演、确认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之后才会出现的沉静,“第一天诱敌,第二天火攻,第三天伏兵。三天之后北路军要是还不到——老子照样能打。”

    李如柏最后一个开口。他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抽出来,拿起代表东路后卫的那面黄旗,稳稳地插在辽阳城北的粮道枢纽上。这是他今天在沙盘上第一次主动插旗。然后他退回原处,低声说了一句:“辽阳不失,粮道不断。少将军说殿后是命脉——我赌这一回。”

    杨镐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公文——那是兵部核准四路进军的正式文书,盖著鲜红的兵部大印,在晨风里微微抖动着展开。他环视全场,然后忽然双手一用力,将那卷公文从正中间撕成两半。撕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绸布断裂的闷响过后,两片残纸垂在他手中,上面的朱砂大印断成两道不相连的残红。

    “旧案已废。”他把撕碎的公文搁在沙盘木框边缘,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但最多的那一层,是释然。“各路按新方案重新部署,给你三天。三日后,出兵。”

    杨昭站在沙盘西侧,双手按在木框边缘。晨光从东边完全升起来,照在沙盘上,把白沙染成了金色。他看着沙盘上那两条并行的蓝线——一南一北,像一把铁钳的两条臂,正在慢慢合拢。

    他拿起竹竿,重新点着牛毛寨。

    “努尔哈赤生性多疑,敌军入其境而按兵不动,必使其不安。南路要虚张声势——旗号要密,炊烟要多,辎重车队每天绕着营地多走两圈,让后金探子看不见真实兵力。北路则相反——杜总兵走浑河河谷时熄灭火把,步兵穿林,骑兵马蹄裹布,不露一丝动静。南路是给后金看的,北路是瞒着后金的。一套方案,两副面孔。等努尔哈赤发现北路的时候,他的马再快也来不及回头。”

    他把竹竿放下,抬头看着站在两侧的老将们。

    “三日后出兵。这一仗只有十天,要么犁庭扫穴,要么重蹈覆辙。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