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的话音刚落,杜松就把腰带往上提了提,大步走到沙盘东侧。他往那一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扯著嗓门吼人的粗汉,而是一头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他打了三十年仗,太知道怎么扮演一个想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对手了。
“老子来当努尔哈赤。”杜松从杨昭手里接过几面红色小旗,在手掌里掂了掂,“六万骑兵,老子选南路。刘綎最弱,先吃他。吃完转头打北路马林,再打西路——东路太远,先不管。三路打完,李如柏那点人自己就散了。”
刘綎站在沙盘南端,抱着膀子冷哼了一声,但没说话。他知道今天自己扮演的是“被吃掉”的角色。
杨昭拿起几面蓝色小旗,走到沙盘西侧。他的位置代表明军——四路大军,四蓝旗,分别插在沈阳、开原、辽阳、宽甸。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把蓝色小旗按旧方案的位置一一插好,然后退后一步,竹竿轻点在沙盘边缘。
“第一轮推演,按旧方案——四路分进合击。杜总兵执红旗,我执蓝旗。从杜总兵先手开始。”
杜松咧嘴一笑,将手中红旗毫不犹豫地插在了代表牛毛寨的沙堆前面。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但每一下都带着一个老将对战场的直觉——快、准、狠。
“六万骑兵,集中打南路。算路程——赫图阿拉到牛毛寨六十里,骑兵一天就到。刘綎在牛毛寨最多两万三千川军加三千朝鲜兵。六万打两万六,三倍优势。”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弧线,红旗从赫图阿拉直插牛毛寨,“老子先用三千人佯攻正面,主力从侧翼包抄。川军火器少,侧翼一旦被突破,半天都撑不住。”
杨昭没有反驳。他伸手将牛毛寨那面蓝旗放倒,又在旁边用炭粉画了一个叉,但动作并没有停——他的竹竿从牛毛寨往北划,试图调动马林的北路军往南救援。
“南路遇袭,北路马总兵南下增援。开原到牛毛寨,直线距离二百四十里——”杨昭抬头看马林。
马林已经掏出了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头也不抬:“正常行军,宣府兵日行六十里,四天能到。急行军日夜兼程,两天半。但到了也是疲兵。”
“两天半。”杜松的竹竿啪地敲在马林的蓝旗上,“老子吃掉刘綎只用了一天。剩下一天半——”他的竹竿在沙盘上划了半圈,从牛毛寨转向北,直指马林南下必经的三岔口,“老子在尚间崖留一小股疑兵牵制马林,主力回师往北,在三岔口设伏。马林这老抠急行军走了两天半,人困马乏,一头扎进伏击圈,老婆孩子都来不及想。”
马林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他看着沙盘上那条从牛毛寨到三岔口的红线,缓缓点了点头:“三岔口两边是密林,骑兵藏在林子里,宣府兵走到谷口才能发现。那时候已经晚了。”
杨昭沉默片刻,将马林那面蓝旗也放倒。四路大军,已经去了两路。
“西路杜松这时候还在浑河边上等消息。”杨昭的竹竿点在沈阳的位置上,那里还立著一面蓝旗——杜松自己的西路军。“他最快也要一天后才能收到川军覆没、马林被困的消息。杜总兵,这时候你有两个选择——继续往前打赫图阿拉,或者回撤。”
“往前打,后路断了;往回撤,被骑兵追着打。”杜松盯着沙盘上自己那面蓝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努尔哈赤吃掉北路之后,六万骑兵转头往西,在萨尔浒山口扎口子。老子西路军两万五千人被堵在浑河河谷里,往前进不了赫图阿拉,往后退不了沈阳。粮道一断,最多撑三天。”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将自己的蓝旗也摁倒了。
四路大军,三路覆没。沙盘上只剩下东路李如柏那一面孤零零的黄旗,还插在辽阳城东的教场上。
李如柏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沙盘东侧,双手拢在袖子里,低头看着那面代表自己东路军的黄色小旗。他的长子李继祖站在他身后,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上的鲨鱼皮,指节发白。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能听见风吹枯枝的沙沙声。
终于,李如柏伸出手,将自己那面黄旗从沙盘上轻轻拔起来,搁在木框边缘。他没有放倒——东路不是被打倒的,是他自己拔的。
“东路军一万八,一半是客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其他三路覆没的消息一旦传来,不等努尔哈赤来打,客兵先溃。我手里只有九千辽东老底子,守不住辽阳。”
他抬起头,看着杨昭,那张和气生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轮推演,四路全灭。少将军,请继续。”
院子里静得可怕。五十多号人围在沙盘四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低了。杜松拄著竹竿站在沙盘东侧,刚才推演时那股子豪气已经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沉默。他亲手把自己那一路推死了——这不是沙盘上的游戏,是几天后的战场。
马林把算盘收进袖子里,掏出烟袋锅点火。火镰打了两下都没打着,第三下才点燃,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个算了三十年账的人第一次把自己算进了死局里。
杨昭将沙盘上被放倒的旗子一一扶起来,重新插回原位。四色旗重新立在山川河谷之间,像是四根没有还手之力的活靶子。
“四路分进合击,看似进剿,实则分头送死。努尔哈赤在各个击破时用的是骑兵优势,先打最弱的一路,以此带动全线崩溃。第一轮推演,四路覆没。诸位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
刘綎从沙盘南端往前迈了一步,他那双鹰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一种在死人堆里泡久了才会有的冷静。他用粗短的手指在牛毛寨的位置上戳了戳:“刚才杜疯子用三倍兵力打老子,老子认。但老子想问——如果老子在牛毛寨换一种守法,结局能不能翻?”
杨昭抬起头看他,没有马上回答。刘綎继续往下说:“刚才杜疯子说的是先佯攻正面、再侧翼包抄,这是后金骑兵的标准打法。但牛毛寨的地形不是平地上扎营寨——寨前是坡,寨后是山,左边是河,右边是林子。如果我集中火铳封死正面,把川军老兵藏在坡底的反斜面,等他骑兵冲到半坡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能不能多拖半天?”
杜松抢在杨昭前面接了话。他用手在牛毛寨坡底的位置比划了一下:“骑兵冲半坡的时候速度最慢,马过不去陡坎,骑在马上的人弯腰也够不著坡底。你的人藏在反斜面,火铳手在高处先放一轮,老兵再从坡底冲出来捅马腿——能多拖半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就是半天。半天之后,骑兵不冲了,改围困。你没了粮道,迟早还是要死。”
“半天就半天。”刘綎冷冷地回了一句,“老子多拖半天,你就多半天赶路。”
杨昭等他们说完,才把竹竿点在牛毛寨的位置上。
“刘总兵刚才说的反斜面伏兵,其实恰好是努尔哈赤最怕的。第一轮推演已经证明了旧方案的溃败路径,接下来第二轮推演——换新方案。四路变两路,南路军牛毛寨诱敌,北路军侧翼突击。”他把竹竿交给杜松,“杜总兵,还是你执红旗。”
杜松接过竹竿,站在沙盘东侧。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了两遍。
“老子还是六万。按新方案——老子先打南路。杜松那支北路军老子暂时还没发现,所以先吃最弱的。”他的竹竿戳在牛毛寨上,但这一回动作明显慢了,“南路刘綎按你新的阵型布置——三道梯次防线,每道之间隔一里。第一道诱敌,第二道纵火,第三道伏兵。前面放进来,后面卡住。正面佯攻打不动,侧翼包抄撞上伏兵。主力被钉在牛毛寨前面——一天,打不下来。两天,还是打不下来。”
他的竹竿在牛毛寨前面画了个圈,代表后金骑兵被粘住的态势。
“北路杜松这时候趁虚插进来。”杨昭拿起另一根竹竿,从沈阳往东南划了一道深深的线——出沈阳,绕三岔口,穿浑河河谷密林,过萨尔浒山口,直奔赫图阿拉。“马总兵的宣府兵保障粮道,杜总兵全军强行穿密林。浑河河谷东段的密林雪天能见度不到三百步,后金探子发现不了大部队移动。两天半,北路军抵达赫图阿拉外围。”
杜松盯着沙盘上那条穿过密林的蓝线,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把红旗从牛毛寨往北一拉:“老子发现北路军了——但已经晚了。牛毛寨的南路拖了老子两天,北路已经过了萨尔浒。要么回援,要么硬啃。如果回援——刘綎那两万多川军就从牛毛寨追出来,在老子屁股后面咬。如果不回援——赫图阿拉是一座空城。”
杨昭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斩钉截铁:“第一轮推演四路全军覆没,第二轮推演后金进退两难。诸位请共同审视沙盘——两路铁钳,打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