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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清点

    第53章 清点辽王金印送到赫图阿拉的当天下午,杨昭在汗王宫正殿里召集了战后第一次正式的辽东军政会议。

    正殿还是老样子,火炕凉透了,殿角堆著的樟木箱子敞着盖,绣金的缎面从箱盖缝里露出来。墙上挂著的牛角弓和鹿皮箭囊落了厚厚一层灰。唯一的改变是殿中央那张松木长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枚新铸的辽王金印,用明黄缎子包著,搁在长桌正中央。金印不大,比经略府的大印小了一圈,印纽上刻着一只蹲伏的虎,虎眼用朱砂点过,在日光下红得像两滴血。印面上用满汉两种文字刻着“大明辽王金印”六个字。

    长桌四周坐满了人。杜松坐在西侧,斩马刀靠在殿柱上,豹眼里精光未减;刘綎坐在南侧,大刀横在膝上,刀刃上新添的几道缺口还没磨平;马林坐在北侧,算盘搁在面前,烟袋锅叼在嘴角,烟已经灭了;李如柏从辽阳赶来,坐在东侧最靠门的位置,身上还穿着从辽阳出发时那件铁青色的山文甲,甲片上沾著一路上的风尘。再往下是莽古尔泰、皇太极、阿巴泰、阿济格——四人分坐两侧,面前各放著一摞刚译好的满文告示和屯垦进度表。各旗牛录额真们坐在最下首,有人坐得笔直,有人把腰弯得很低,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桌上那枚金印。

    杨昭坐在长桌东首,把长剑连鞘搁在手边。他面前的桌面上铺着一张从马林辎重车上领来的大幅宣纸,纸上已经用炭笔画好了辽东全境的草图——西起山海关,东至长白山,北抵黑龙江,南到渤海湾。每一座城池、每一条驿道、每一处关隘都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张草图是他昨天晚上借着烛光画的,画废了三四张纸才最后定稿。

    “辽王的金印今天到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殿里每个人耳朵里,“这枚金印是朝廷给的,但建州不是朝廷打下来的——是在座诸位用命拼下来的。从萨尔浒到界凡山,从浑河渡口到赫图阿拉,每一仗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钱粮,马总兵的账册上记着,我心里也记着。金印搁在这里,不是让我一个人说了算,是让辽东的事有个最后拍板的人。今天请诸位来,就是要把辽东以后怎么走,一条一条理清楚。”

    他拿起炭笔,在图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字:施政纲领。

    “先说不做什么。”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四条粗杠,每画一条就念一条,“第一,不扰民。降兵已编入军屯,降寨已登记入户,百姓刚刚从战火里缓过来,不能再折腾。第二,不滥赏。朝廷的赏银有定额,战利品清点清楚之后按功分配,谁多拿了一两银子,谁就把自己的功名赔进去。第三,不株连。努尔哈赤造反是他一个人的事,女真百姓没造反。降兵营里不许再追究谁以前跟着努尔哈赤打过哪一仗——过去的账翻篇了。第四,不空谈。今天议的每一条,都要落到纸上、落到人头上、落到地面上。谁负责哪一块,多长时间办成,办不成怎么办——全写清楚。”

    殿里沉默了一瞬。马林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重新叼回去。他是管账的,最烦的就是空谈——杨昭这四条“不”,每一条都砸在他心坎上。杜松把斩马刀往殿柱上蹭了蹭,豹眼里闪著赞许的光。刘綎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边,用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得好。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空头支票。”

    杨昭把炭笔移到图的下方,开始写第二段。

    “再说做什么。”他一边写一边念,“总纲八个字:整军、治吏、安民、通商。军要整——仗打完了,兵不能散。六万关宁铁骑、川军、宣府兵,合在一起是辽东最大的武力,但也是辽东最大的开销。各营收拢之后要重新编伍,老弱裁汰,精锐留营,编余的编入军屯。吏要治——辽东各镇知府、知县、兵备道、卫指挥使,哪些留任,哪些调离,哪些降职,要有一个章程。民要安——建州女真百姓按丁授田,三年免赋;关内流民愿意来辽东垦荒的,给地给种子给口粮,三年免赋。商要通——辽东产马、产皮、产人参、产东珠,以前战乱商路断了,现在仗打完了,商路要重新打通。在辽东搞钱,靠的是贸易不是赋税,把商路通了,把商税降下来,商人自己就会把银子送来。”

    马林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把商税降下来?这笔账老夫得先算算。辽东各镇田赋盐课岁入拢共不过十几万两,如果再把商税也降了,岁入可能会跌到谷底。朝廷拨辽饷一年八十万两,顶多再拨一两年。一两年之后我们自己搞不到钱,辽东还得靠朝廷输血。”

    “不靠朝廷输血。”杨昭把炭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被烟火熏黄的舆图前,用手指在辽东长城的走向上画了一道线,“辽东有一样东西是关内没有的——地利。辽东产马、产铁、产盐、产皮、产药材、产东珠。以前战乱,这些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人也不敢来买。现在仗打完了,把商路重新打通——从赫图阿拉走鸦鹘关到辽阳,从辽阳走海路到登州、天津,一条线。从沈阳走辽西走廊到山海关入关,另一条线。两条商路,一条水陆,一条陆路,把辽东的货卖出去,把关内的货引进来。商税收多少?三十税一。税率低到让商人不值得走私,商人就会主动来交税。如果把税率压到三十税一,但把贸易量做大——一年几百万两的货值,三十税一就有十几万两的商税。加上田赋、盐课、铁课,辽东岁入能到三四十万两。三四十万两不够养兵?够。只要把银子用在刀刃上,不养闲人,不养冗官,不建楼堂馆所。”

    马林低头拨了一阵算盘。三十税一,税率是关内各关口的几分之一。但如果真有杨昭说的那么大贸易量,十几万两商税确实能收上来。他把算盘翻过来往桌上一放,用一贯报账的沉实语气说:“三十税一。老夫记下了。但前提是商路要通,辽东的货要能卖出去。”

    “商路通不通,取决于两件事。”杨昭回到桌前,在图上的鸦鹘关和辽西走廊两处各画了一个圈,“第一件,辽东内部的驿道要修。以前打仗,驿道被挖断了,桥梁被烧了,驿站被拆了。修驿道、架桥梁、复驿站,用军屯兵和降兵辅队去修,一年之内恢复主要驿道。这件事由马总兵统筹——你管粮草粮道管了三十年,修驿道是看家本事。第二件,对外通商的口岸要设。在辽阳设辽东市舶司,在沈阳设辽东互市监,在赫图阿拉设建州互市监。市舶司管海运贸易,互市监管陆路贸易。商人在市舶司或互市监登记领了商引,凭商引在辽东境内贩货,只交一次商税,不再重复征收。商税由市舶司和互市监统一收取,入辽东都指挥使司库房,不入地方府库——防止地方官员截留挪用。”

    李如柏把扇子搁在桌上,抬起头来。他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此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混迹官场多年才有的分量:“设市舶司和互市监需要户部核准。另外海船运力眼下不足,登州和天津那边的港口吞吐量也有限,先要跟山东布政使司和北直隶协调船期。”

    “设市舶司一事我已经呈报朝廷,等批复下来再挂牌。船运的事回去立刻着人跟山东和天津联系。”杨昭在图上辽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的旁边标了一个小小的“海”字,“辽阳到登州,海路三百里,顺风一天就到。登州到天津,海路四百里。把这条海路打通,辽东的货就能直接卖到山东和北直隶。另外——辽阳到沈阳的驿道重新修整,沈阳到山海关的驿道也要拓宽。水陆两条商路,同时开工。”

    他搁下炭笔,坐回条凳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粗陶茶壶倒了几碗水,先推给三位老将每人一碗,又给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各倒了一碗,自己最后端起一碗灌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整军的事,今天定个章程。辽东现有的兵马,分三块:野战军、守备军、屯田军。野战军——关宁铁骑、川军、宣府步兵,留精锐,裁老弱,编成辽东野战五营,每营六千人,共三万人。野战军直属辽东总兵府,各营将领由兵部核准后任命。守备军——各卫所原额守军裁汰老弱,每卫留一千二百人,统编后负责辽东各镇城防和驿道巡护,归各卫指挥使节制。屯田军——降兵中不编入野战军的壮丁,编入军屯。军屯兵平时种地,战时守堡,由建州都指挥使司统一管理。具体编制由我和杜总兵、刘总兵、马总兵会同各营将领商议后定,两个月内完成整编。”

    杜松把豹眼一瞪:“野战军三万人够不够?关宁铁骑就有六千多,川军和宣府兵加起来两万出头。裁老弱之后能剩多少?三万——可能还凑不够。”他的关宁铁骑渡浑河以来伤亡不轻,虽然补充了降兵马匹,但老兵油子死一个少一个。

    “不够就从降兵里挑。”杨昭没有犹豫,“降兵里有一批白甲老兵,打了半辈子仗,战力不比关宁铁骑差。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从各旗降兵里挑出能打的,编入野战军。挑多少?至少补足五千。这些降兵编入野战军后和明军同饷同粮同号牌,不区别对待——但在冲锋时,让他们冲在最前面。阵前倒戈者按降兵法处置,杀敌立功者一体论功行赏。”

    莽古尔泰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他的正蓝旗降兵编入明军野战军,等于把降兵和明军绑在了一条船上。他独眼里翻涌了几轮,然后站起来抱了抱拳:“末将亲自去挑。挑出来的都是能打的,也愿意打。但有一条——他们的家属还在苏子河屯垦区种地。他们替明军打仗,他们的家属要有人管。”

    “家属按屯田军家属待遇,发口粮发地契。战死了抚恤银子和其他明军一样——三两安家银加一口棺材。”杨昭把这话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皇太极站起来接了一句:“镶蓝旗也能挑出一批。界凡山退下来的老兵里有一批人不愿意再种地,刀磨快了却只能劈柴。他们心里憋著一股劲。这股劲不能用在后金,那就让他们用在别处。”他说“别处”两个字时语调极其平淡,但殿里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别处”是蒙古。

    杨昭点了点头,把整军这一条写在纸上,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两个字:完毕。

    “再说治吏。”杨昭拿起炭笔在图的左侧写了两行字——辽阳府、沈阳府。“辽东各镇知府、知县、兵备道、卫指挥使,不能全留,也不能全换。全换天下必乱,全留积弊难革。换哪些,留哪些,不能凭个人好恶,得有个章法。第一,考核。各府州县官员,三年一考,考的是实绩——赋税征收完成率、土地丈量准确率、人口增减数、刑案结案率、驿道维护状况。这五条,每一条都有账可查。第二,轮调。各府通判以上官员,在一个地方不能超过五年。五任职满轮调别处,防止官员和当地豪绅勾连太深,形成自己的地盘。第三,养廉。知府月俸之外发养廉银,由辽东都指挥使司库房统一发放。养廉银的数额比照内地加倍——辽东偏远苦寒,不多给银子养不住人。但有养廉银就有反贪刀——凡是查出贪墨的,养廉银全部追回,永不叙用。第四,建州各旗牛录额真原职留任,但不再兼管赋税征收和案件审理。赋税收缴归辽东布政使司派出机构,案件审理归推官和通判。原贝勒和牛录额真有司法豁免权,但豁免范围仅限于战前旧事,战后新犯事按朝廷律法治罪。”

    各旗牛录额真们交头接耳了一阵。镶蓝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牛录站起来用满语问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审慎。皇太极翻译道:“他问,牛录额真不再管赋税,那他们的口粮从哪里来?”

    “牛录额真原职留任后,口粮和俸禄由建州都指挥使司统一发放。俸禄标准比明军把总略高——每月三两银加三石米。”杨昭翻了翻马林递过来的俸禄预算草案,报出这个数字。

    老牛录听完翻译,把号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又用满语说了一句话。皇太极翻译道:“他说,三两银子比他在后金当牛录额真时还多。他认。”

    “再说民生。”杨昭翻到纸的下一页,继续写,“建州女真百姓按丁授田,三年免赋,三年后十五税一——这条已经定下来了。但民生不止是种地。建州原来有几万女真百姓,靠打猎、采参、挖东珠为生。现在地分给他们了,但打猎、采参的手艺不能丢。在赫图阿拉设建州工坊,专门收购女真百姓猎到的皮毛、采到的山参、挖到的东珠。收购价按市价上浮一成,让他们有赚头。工坊由建州都指挥使司统一管理,收入入辽东库房。”

    阿巴泰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听到“建州工坊”四个字时把手里削了一半的箭杆搁在桌上。他的镶红旗老兵里有不少人祖传手艺就是打猎采参,这些手艺在地里用不上,但在工坊里能换钱。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镶红旗的人会打猎,也会鞣皮。这件事我来办。”

    杨昭最后把炭笔搁下,环顾殿里所有人。“今天议的这四条——施政纲领、商路互市、整军编伍、治吏安民——只是开了个头。具体怎么干,要分头去落实。马总兵统筹驿道修筑和商路打通,李总兵在辽阳筹建市舶司,杜总兵和刘总兵会同各营将领拟定整军编伍方案,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负责从降兵中挑选野战军兵员并协助屯垦分地,阿巴泰和阿济格分头去浑河、苏子河组织工坊试做。限三个月完成整编和驿道主干线修复,今天所有的会议记录全部誊抄正本存档——以后朝廷复核,这就是辽东新政的底稿。”

    军议散了之后,殿里只剩下杨昭和马林两个人。马林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正在核算修筑驿道的总预算。杨昭把那面辽王金印从明黄缎子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搁回桌上。他把目光转向殿角那口努尔哈赤的铁箱——箱子里锁著从汗王宫档案室里收上来的满文老档和贝勒册封文书。

    “马总兵,你把从萨尔浒到赫图阿拉所有的战役记录、所有缴获物资清册、所有俘获降兵名单全部整理出来,写一份《辽东战纪》——从沙盘定策到最后覆灭后金,一仗都不要漏。这份战纪不是给朝廷看的,是留给以后的人看的。另外,从明天开始,你让宣府兵把之前记的各样册子全部搬到正殿来——仗打完了,改革才刚刚开始。今天议了四条,明天开始逐条细化。驿道怎么修、商路怎么通、军队怎么编、吏治怎么考——每一件事都要有人盯,每一笔账都要有据可查。”

    马林把算盘翻过来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把烟袋锅叼回嘴里,在殿门口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让杨昭沉默了很久的话:“辽王千岁,萨尔浒推沙盘的时候你还是个赞画参将。现在你封了王,但殿里这张长桌还是从老夫辎重车上拆下来的那张松木板。桌子没变,人也没变——只是你肩上的伤多了一道。”

    杨昭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道新换了绷带的旧伤——绷带下,从浑河到赫图阿拉这一路留下的箭伤正在慢慢愈合,但疤痕永远不会消失。他把松木长桌的桌沿轻轻按了按,松木纹理在指腹下清晰而粗粝。

    (第5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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