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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潮涌

    第58章 潮涌辽王府前院的舆图室里,杨昭用炭笔在图幅最上方画了一道横贯东西的粗线。

    这条线西起山海关,东至鸭绿江,北抵开原、铁岭,南达旅顺口。线上密密麻麻标注著七府治所、驿道干线、屯垦分区、互市口岸和卫所防区。线的一端是锦州府北面那片尚未收复的广宁地区,杨昭用朱砂笔在那里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圈旁标注了四个字——“广宁未复”。

    他搁下炭笔,转过身来。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杜松刚从沈阳赶回来,甲胄上还沾著辽西走廊的黄泥;马林叼著烟袋锅,算盘搁在桌角,面前摊著刚汇总上来的《辽东春季营缮进度总册》;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从赫图阿拉赶来,各带着建州府屯垦和工坊的进度册子;李如柏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放著一封刚从旅顺口水师基地送来的海防哨报。孙承宗、沈启元、方应干三位知府也在,每人面前都摆着本府的政务清册。赵士桢和赵秉文父子坐在最下首,面前搁著一摞燧发枪试射记录和甘薯试种观察日志。

    “三件事。”杨昭开口,拿起桌角那封林丹汗的回信,信皮上盖著察哈尔部的鹰头朱印,印泥粗砺而鲜红。信是今早到的,马林的交涉函发出后第十四天,林丹汗的使者一人双马从广宁方向驰来,把信往筹备处门房一扔就走了,连口茶都没喝。

    “林丹汗回信了。十天期限已过,广宁没退。他的回信只有六个字——‘城是我占的,地是我守的。’”杨昭把信纸摊在桌上,“意料之中。如果一封交涉函就能让他退出广宁,他就不是林丹汗了。但交涉函发出去本身就是一步棋——让内喀尔喀五部看到辽东的底线在哪里。现在底线摆明了,内喀尔喀自己就会掂量。”

    他把信搁下,拿起炭笔在图上锦州府北面画了一道箭头,箭头从锦州指向广宁,又从广宁折向西北,指向察罕浩特。“广宁的事不用急。城墙高厚,林丹汗在城里囤了半年以上的粮草,强攻代价太大。继续按沙盘推演的路线走——先把墙角挖塌。科尔沁归附之后,内喀尔喀五部里至少有两部会动摇。奈曼、敖汉已经在观望,皇太极出使回来之后这两部多半会倒过来。等林丹汗身边的人全跑了,广宁就是一座孤城。”

    他把箭头旁边标注的“急攻”两个字擦掉,重新写了“缓图”二字。“缓图不是不图。锦州知府方应干,即日起在锦州城外大小凌河沿线增设哨堡,每堡驻弩手一队,配新式燧发枪样枪两支用于试射,广宁方向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传回辽阳。”

    方应干站起来抱拳应了一声。杜松在旁边补了一句:“骁骑营的蒙古骑兵队第一批已经编练完成,共六百骑,全是科尔沁送来的壮丁,骑射底子比咱们的骑兵还好。等奈曼、敖汉归附之后,再从各部征调,凑足两千骑编成一个蒙古骑兵营。”

    杨昭在图上沈阳府北面画了一面蓝色小旗,标注“蒙古骑兵营”。“第二件事——辽东新政施行已近一年,各府报进度。”

    孙承宗最先站起来。他在沈阳上任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清丈田亩,此刻他翻开清册逐项报数:“沈阳府清丈田亩已全部完成,新增可垦荒地一万二千亩。驿道主干线沈阳至开原段已修复通车,沈阳至铁岭段还在施工,预计下月底完工。抚顺关外增设了两处哨堡,各驻弩手一队。流民招抚方面——沈阳城外招抚棚今年前四个月共安置关内流民三千余户,每户按丁授田五十亩,发种子发口粮。

    沈启元接着站起来。他是辽阳首府知府,兼著按察使司的刑名钱谷,政务最繁重。“辽阳府清丈田亩基本完成,积压命案十一件已结九件,盗案四十七件已结四十一件,田土纠纷一百二十余件已清丈确权八成以上。三年以上积案年底前可以全部结清。辽阳市舶司自开市以来已运转半年,累计征收商税四万七千两,全额入辽东行辕库房。旅顺口水师基地已建成,首批十艘海防战船编入水师,由李总兵兼领。”

    李如柏把旅顺口海防哨报翻开,补充了一句:“登州海商已经跑了两趟旅顺,运出去辽东皮子和山参,运回来山东棉布和铁器。商税三十税一,海商觉得划算,下个月还有三艘船要来。不过水师战船数量还不够,十艘只够近海巡防,远海护航需要再添十艘。”

    “让工矿所伐木造新船,营造所负责船坞扩建。木料用建州老林子里的松木——努尔哈赤囤的那些木材还堆在苏子河畔,本来是要盖汗王宫新殿的,现在正好用来造战船。旅顺口水师基地的船坞也要扩建,至少能同时容纳二十艘战船停泊维修。这件事你直接跟赵秉文对接。”

    马林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报出建造新船和扩建船坞的预算后,方应干站了起来。他是锦州知府,锦州府是离广宁前线最近的府,战备任务最重。“锦州府各卫所已重新编伍,老弱裁汰后留精兵三千六百人,大小凌河沿线哨堡全部加固完毕。广宁方向林丹汗的斥候活动比上个月更频繁,但都是小股骚扰,没有大规模调动。下官请调一批新式手雷用于哨堡守备——敌骑若趁夜摸哨,手雷比弩箭好使。”

    “手雷的引信控制还不稳定。赵秉文,把试制进度报一下。”

    赵秉文站起来,翻开试验记录逐项报数:“燧发枪已出样枪十支,哑火率降到不足半成,正在神机营进行列装前最后一轮试射。轻便火炮样炮试射通过,全重二百八十斤,打霰弹和开花弹各试了二十发,炮身无裂纹。手雷引信问题正在攻克,改用新配方药捻后误差压缩到了十分之一息,预计下月定型。轻甲样板甲已出,全重三十三斤,比明军棉甲轻了近二十斤,弩箭在五十步外无法穿透。甘薯试种——苏子河畔二十亩甘薯已收获,平均亩产三十五石,比水稻高出数倍。浑河屯垦区已扩种甘薯五百亩。科学院新开了一片试验田,正在试种从朝鲜引进的土豆。”

    他把试验记录合上,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另外,营造所已完成了辽阳至沈阳段驿道拓宽工程的全部勘测,三合土地基配方从本溪湖新开的石灰石矿里反复试验多次,硬度比普通石灰高两成。新衙门地基已打好,石料用了界凡山花岗岩和汗王宫旧青石,预计秋后封顶。”

    杨昭把这几条逐一记在纸上。新衙门秋后封顶,甘薯亩产高出水稻数倍,辽东百姓的口粮就有了保障;旅顺口水师基地和商路通了,市舶司的商税就能持续增长。他把笔搁下,环顾众人,开始说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蒙古方面。皇太极已经率使团返回赫图阿拉。科尔沁部首领奥巴台吉收到互市许可文书和燧发枪样枪后,正式向建州都指挥使司递交了归附文书。科尔沁愿意接受辽东行辕管辖,互开互市,遇有外敌时协防,内部事务自理。这是继后金覆灭之后,漠南蒙古第一个公开宣布脱离察哈尔、归附大明的部落。”

    皇太极从袖子里抽出那份盖著科尔沁台吉金印的归附文书,双手放在桌上。莽古尔泰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科尔沁部,那是他母族所在,也是努尔哈赤当年花了大力气联姻拉拢的最重要的蒙古盟友。现在它归了辽东。

    “与此同时,奈曼、敖汉两部在皇太极回程途中也递交了互市盟约草案,愿意脱离察哈尔,归附辽东。内喀尔喀五部里,巴林部首领色特尔已经派人送来密信,称只要奈曼敖汉公开归附,巴林部将第一个退出广宁联军。加上先前已归附的科尔沁部,漠南蒙古东部主要部落大半已倒向辽东。林丹汗的广宁联军,实质上已经瓦解了近一半兵力。”

    杜松听到这里腾地站起来,斩马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插回去。“末将建议立刻从建州营和骁骑营各抽调两千骑兵,会同锦州卫、宁远卫守军,分两路向广宁方向佯动。不打,就在广宁西侧和南侧百里外扎营,每日派出小股骑兵在广宁外围巡哨,让城里的守军看见——然后等消息走漏。科尔沁、奈曼、敖汉、巴林各部归附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进广宁城里。到时候不用我们打,城里的联军自己就会先打起来。”

    “准。杜总兵负责部署。两路佯动同时进行,锦州方向的骑兵由方应干配合,从大小凌河哨堡抽调弩手掩护骑兵外围;宁远方向的骑兵由马世龙配合。每路各设三处营地,每日轮换巡哨路线,不攻城,不放炮,专打外围斥候。让城里的内喀尔喀守军看见城外到处都是明军骑兵的影子。”杨昭又在图上锦州和宁远北面各画了一道虚线,标注了佯动路线,然后把笔搁下,“蒙古各部归附的消息走漏之后,广宁城里的内喀尔喀守军就会知道,他们的老家已经不在林丹汗手里了。那时候就算林丹汗想守,他手下的人也不想替他死。”

    马林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把算盘翻过来往桌角一搁,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辽王千岁,林丹汗的事可以缓图,但京城的风已经变了。万历皇帝驾崩,新天子登基,前些天邸报送到辽阳时,京里正在大赏九边。老夫核对户部拨下来的赏银清单,发现辽东的数目比别镇多了不少——新天子特批的。”

    殿里沉默了一瞬。万历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辽东时,杨昭正在苏子河畔查看甘薯试种田,皇太极刚从科尔沁出使回来,莽古尔泰和阿巴泰还蹲在浑河屯垦区指挥挖引水渠。消息是李如柏从旅顺口海路收到的——登州来的海商带了邸报,邸报上写着:万历四十八年七月,神宗驾崩,皇太子朱常洛即位,改元泰昌。

    杨昭放下炭笔,问了马林一句:“邸报上除了大赏九边,还说了什么?”

    “新天子用遗诏的名义罢免了万历朝最后几年派往各地的矿监税使,从内帑拨了二百万两充边赏,其中辽东九边各镇将士都有份。这二百万两从太仓银库划拨,先到各镇总兵府再分发下去——杜总兵你营里应该已经收到了。”马林翻开账册,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记录著泰昌元年八月户部拨付辽东边赏银的数额和各营收讫清单。杜松在旁边点了点头:“收到了。关宁铁骑每人赏了二两,兵们高兴得差点把营房顶掀了。”

    “泰昌帝在位时间极短。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初一即位,九月初一便驾崩,在位仅一个月。如今已是天启元年,新天子是万历皇帝的皇孙、泰昌帝的长子朱由校,年号天启。”马林合上账册,用一贯报账的沉实语气把这段历史交代得清清楚楚,然后话锋一转,“但泰昌帝在位那一个月,辽东受益最大。除了发给边军的二百万两,他还下旨召回了一批因谏言被贬的官员,增补了阁臣,朝廷风气一度为之一振。可惜——”他顿了顿,“九月初一就崩了。皇太子朱由校即位,改元天启,明年是天启元年。”

    杨昭沉默了一瞬。他的记忆里,泰昌帝朱常洛是万历朝国本之争的核心人物,做了近二十年太子,登基时已经快四十岁了。他在位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办了几件大事:罢矿税、发内帑充边赏、召回言事诸臣。这几件事每一件都办得干脆利落,不像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尤其是发内帑二百万两充边赏这一条——万历朝几十年,内帑银只进不出,泰昌帝一上任就拨了二百万两出来,可见他对边防的重视程度。

    可惜他死得太快。

    “邸报上说泰昌帝是服了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的红丸之后暴崩的。”马林把邸报誊本推到杨昭面前。杨昭接过来扫了一眼,邸报上的措辞很谨慎,只说“上疾弥留,服李可灼所进红丸,翌日崩”,没有定性是中毒还是误治。但他知道这段历史——这就是明末三大疑案之一的“红丸案”。泰昌帝即位后身体本就羸弱,又服用了不知成分的“仙丹”,一夜间暴毙,从此拉开了天启朝党争的序幕。

    他把邸报合上,推回马林面前,没有说话。殿里其他人也都沉默了。杜松把斩马刀拄在地上,豹眼里映着窗外的暮色;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李如柏把旅顺口海防哨报合上,靠回椅背。他们不是为泰昌帝悲伤——泰昌帝在位太短,短到九边将士连他的年号都还没记熟。但他们在想同一件事:一个月之内,两代皇帝接连驾崩,新天子年纪尚轻,朝中的局势必然风云变幻。这变化对辽东是利是弊,谁也说不准。

    “泰昌帝虽然只坐了一个月龙椅,但他给辽东留了三样东西。”杨昭把炭笔从桌上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三道杠,“第一——二百万两边赏银,九边将士都拿到了,辽东野战军的士气因此高涨。第二——罢矿税、撤税监,这条政策虽然来不及在泰昌朝全部落实,但新天子即位后暂时没有推翻,至少眼下辽东的矿税负担轻了很多。第三——他增补的阁臣里,有几个是主张整军经武的,这些人现在还在内阁里坐着,对辽东有利。”

    他把炭笔搁下,话锋一转:“但新天子年幼,朝政必然落入辅臣之手。内阁首辅方从哲在泰昌帝驾崩后已经上疏乞休,新首辅还没定。兵部尚书黄嘉善——萨尔浒捷报入京时他就力主封我为辽王,这份人情我们记着,但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不能把辽东的安危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马林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用一种算账算到最后一行时特有的冷峻语气说:“泰昌帝发下来的二百万两边赏银,够辽东野战军发整整大半年的饷。但天启朝开始之后,这笔钱还会不会再发,取决于户部的态度。而户部现在被东林党和阉党的人同时盯着,每一笔银子拨出去都有人在找茬。”

    “银子的事分两头走。边赏银用完之后,辽东野战军的饷银主要靠辽东市舶司的商税和互市监的马税来养,不再指望户部拨款。但九边各镇里,辽东不是独自为战。辽西走廊西端的蓟州镇、山海关、宁远卫,还有辽南沿海的天津卫、登州卫、莱州卫,这些地方跟我们隔海相望,商贸往来和防务调度都绕不开。”他把炭笔移到图上辽西走廊最西端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蓟辽总督现在是谁?”

    “汪可受。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后由朝廷任命,今年刚上任。此人曾在陕西三边总督任上打过蒙古,兵略不错,但脾气硬,跟兵部不太对付。他的总督衙门设在密云,离辽东边墙不算太远。”马林翻了翻邸报誊本里夹着的一份官员迁调名单,报出这个名字。

    “派专使去密云,带两份文书——一份是辽东各府卫所的最新编伍清册,一份是林丹汗占据广宁的敌情通报。告诉汪可受:辽东不指望蓟镇替他打仗,但辽西走廊的驿道维护和驿站补给需要蓟镇配合。广宁一旦收复,辽西走廊全线打通,从山海关到辽阳的驿道就能彻底恢复,以后蓟镇和辽东之间的军情传递不用再绕道海路。”杨昭说完,又用炭笔在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圈,圈旁标注了“登莱”两个字,“辽东以南的登莱地区海路同样重要。派专使去登州,告诉登莱巡抚:旅顺口水师基地已建成,辽东市舶司每月有商船往返登州和旅顺之间,海路畅通以后辽东的皮子、山参、东珠可以直接卖给登莱商人,登莱商人不必再绕道天津贩货。互市许可证由辽东市舶司统一发放,登莱海商只要凭引就可以直接来旅顺或辽阳贩货,不再需要天津钞关的转关批文。”

    马林在算盘上拨了几下,补充道:“天津钞关每年从辽东货物过境税里抽的水头不少,去掉这一层转关手续,登莱海商和辽东市舶司两头都能省下不少钱。登莱方面只给他们商人通关便利,不必派兵,不必出饷。他们自己会来。”

    杨昭点了点头,把炭笔搁在舆图下方的笔架上,转过身来面对满桌的人。“泰昌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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