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孙夫子听到这一句,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一拍桌子:“放肆!吴牧堂,你竟敢如此歹毒!逼堂弟代写,还想构陷他偷东西,逼他替考?你父亲吴举人是怎么教你的!”

    孙夫子越说越气,拿起戒尺狠狠抽在吴牧堂手心:“我教你读书做人,你却学这些歪门邪道!我这私塾容不下你!我这就书信你父亲,把这事说清楚!”

    吴牧堂疼得眼泪直流,手心红肿一片,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求饶:“孙夫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没有想让堂弟代考,给我十个胆也不敢啊!求您别告诉我爹……”

    孙夫子没理他,走到吴珺琒面前,看了看他额头的伤,叹了口气:“大夫到了,先去敷药。你……是个好苗子,好好读书,县试之前养好身子。”

    吴珺琒低头行礼:“多谢夫子。”

    孙夫子走了,也把吴牧堂带走了。

    刚刚义愤填膺叫嚣着要把他赶出私塾的学子们,各个沉默着走开。

    人群慢慢散去。

    赵胜安站在原地,一如既往的高傲模样,此刻却微微皱着眉头,不自然道:“那个……抱歉,我轻信了吴牧堂的话。”

    说完扭头就走,看来是个高傲又别扭的人。吴珺琒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学堂里安静下来。

    大夫过来替吴珺琒清理伤口、包扎,感慨道:“哎哦,这伤口可够深的,孩子你后续得好好换药,好好养着。”

    “多谢大夫。”他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闭上眼睛。额头还在疼。身上到处都在疼。

    但他活着。

    前世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一出生便被遗弃在孤儿院,艰难长大。

    二十八岁凭着聪慧的头脑和铁血手腕在商界立足,却心脏病发猝死在家里。

    现在他十六岁,在另一个世界,面前却是一团乱麻——疯了的娘,年幼的妹妹,伪善自私的大伯一家。

    既然老天让他再次活下来,那他必须好好活,活够本。

    他再次梳理着原主的记忆,希望找到有用的、能改变现在处境的方法。

    不多时,还真让他捕捉到一幕有价值的地方:他的父亲去东明书院读书前,曾和大伯在祖父的主持下写了契书。

    至于是什么契书?原主那时太小,记不清,只记得祖父把几张纸叠好,交给父亲和大伯一人一份。大伯拿到手时,异常兴奋。

    会是分家契书?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二房的财产,应该还在。

    只是被吴致业霸占了。他必须夺回来。

    大夫包扎好,又叮嘱了几句,留下一瓶药膏便离开了。

    吴珺琒把破旧的书袋拎起来,站起身往外走。

    回家。

    哦,那不算他的家,是大伯吴致业的家。

    吴家在云泽县不算显赫,世代农民,只有祖父吴明海靠着勤奋,年近四十才中了进士。曾任青州清河县的县令,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因为太过刚正不阿,在官场颇不得志,最后因病致仕。所以吴家的家底不会很丰厚,但也比一般的农户强上许多。

    他的父亲吴致远和大伯吴致业都是举人,只是父亲早逝,母亲不知缘由突然疯癫,被囚禁在乡下,他们兄妹才寄人篱下,受尽苛待,吃尽苦头。

    吴致业有功名,在云泽县也是有头有脸,宅子也体面。三进的院子,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堆杂物。

    杂物院的西厢,住着吴珺琒和吴姝禾。

    吴珺琒刚踏进二门,就听见一声尖叫,又短又急,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他脚步一顿,循声往中院跑。

    中院正房的廊下,一个穿绸缎褙子的妇人正揪着一个瘦小女孩的耳朵,往上提着,女孩踮着脚尖,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小贱蹄子,敢偷吃?那是给你吃的吗?”妇人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今天牧堂在学堂受了气,回来还要受你们的气?你跟你那个哥哥一样,都是扫把星!”

    张氏。大伯母。

    被她揪着耳朵的,是吴姝禾。他的亲妹妹。

    十三岁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袄,瘦得像根豆芽菜,脸黄黄的,被揪着耳朵也不敢挣扎,只是小声说:“我没有偷吃……是、是堂姐说吃不完,扔在地上的……”

    “你放屁!”旁边一个穿红袄的女孩踢了她一脚,“我扔了喂狗也不给你吃!你捡地上的东西吃,恶不恶心?丢死人了!”

    吴悦婷。张氏的女儿,吴牧堂的亲妹妹。

    吴珺琒的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有一块糕点,沾了灰,被踩了半脚。

    张氏松开吴姝禾的耳朵,一巴掌扇过去:“还敢顶嘴?我让你顶嘴!”

    巴掌没落下去。

    吴珺琒扣住了张氏的手腕。

    张氏一愣,转头看见是他,先是皱眉,然后嘴角一撇:“哟,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在学堂可风光了,把你堂兄害得挨夫子的骂,你倒是……”

    “她怎么了?”吴珺琒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冷。

    张氏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随即恼羞成怒:“怎么了?捡地上的东西吃,脏了我的院子,我还不能教训了?你一个吃白食的,在我家住了这么多年,敢跟我大小声?”

    吴珺琒没理她,低头看吴姝禾。

    小姑娘仰着脸看他,耳朵红得发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疼吗?”吴珺琒问。

    吴姝禾摇头,使劲摇头,眼泪甩下来几颗,她赶紧用袖子抹掉:“不疼,哥哥,不疼……”

    吴珺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没人这样看过他。这种小心翼翼的、怕给他添麻烦的、明明疼得要死却说“不疼”的眼神。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脸。

    凉的。这么冷的天,她就穿一件旧袄,站在风里,脸都冻凉了。

    “哥哥带你回去。”吴珺琒站起来,牵住妹妹的手。

    “站住!”张氏尖声喊道,“吴珺琒,你反了天了?今天你害牧堂挨骂,回来还敢跟我动手,这日子你还过不过了?”

    吴珺琒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张氏愣在原地。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冷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目光。

    “过。”吴珺琒说,“当然过。不劳大伯母操心。”

    说完牵着妹妹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