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站在廊下,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两人走远了,她才“呸”了一口:“什么东西!等老爷回来看不打死他!”

    吴悦婷在旁边添油加醋:“娘,你看他那样,还敢瞪你!我哥在学堂被他害惨了,你得给我哥出气啊!”

    “出什么气?等你爹回来再说!”张氏咬牙切齿,“你爹今天收到夫子的信了,正火着呢,有他好看的!”

    西厢房。

    一间小屋,两张破床,一张缺腿的桌子,一个歪斜的柜子。窗户纸破了个洞,风呼呼往里灌。屋里与外面一样冷。

    吴姝禾缩在床边,看吴珺琒额头上的伤口,小声说:“哥哥,你疼不疼?”

    吴珺琒手上的动作一顿。

    “不疼。”他说。

    吴姝禾不信,但没再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哥哥,给你留的。”

    吴珺琒打开,是一小块窝头,硬邦邦的,被她的手捂得温热。

    “早饭我留了一半,没让她们看见。”吴姝禾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哥哥读书累,多吃点。”

    吴珺琒看着那块窝头,沉默了。

    他上辈子什么没吃过?米其林三星,私人厨师,天南地北的珍馐美味。但此刻手里这块硬窝头,比什么都重。

    “哥不饿,你吃。”他把窝头塞回妹妹手里。

    吴姝禾摇头:“我吃过了,这是给哥哥留的。”

    “你吃的什么?”

    吴姝禾不说话了。

    吴珺琒想起刚才那块被踩在地上的糕点。她什么都没吃。早上那个窝头,她根本没吃,留到现在。

    他的心像被什么攥住,心疼得紧。

    他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妹妹,一半自己拿着:“一人一半,一起吃。”

    吴姝禾看看他,又看看窝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又快又小心,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吴珺琒把那半窝头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硬,糙,没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

    “吴珺琒!”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出来!”

    吴姝禾吓得一抖,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

    吴珺琒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没事,哥出去一下。你在这儿待着,别出来。”

    “哥哥……”吴姝禾抓住他的袖子,眼睛里全是害怕。

    吴珺琒低头看她,把妹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了握:“哥很快就回来。你把窝头吃完,好不好?”

    吴姝禾看着他,慢慢松开手。

    吴珺琒推门出去。

    院子里,吴致业铁青着脸站着,手里攥着一根藤鞭。

    吴牧堂站在他身后,垂着头,但嘴角微微翘着。

    张氏和吴悦婷也从正房出来了,站在廊下,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跪下!”吴致业喝道。

    吴珺琒没动。

    吴致业的脸更青了:“我叫你跪下!”

    “大伯叫我来,什么事?”吴珺琒问。

    “什么事?”吴致业冷笑,“你今天在学堂干的好事!把牧堂害得挨夫子的骂,还要写信给我,让我丢尽了脸!你知不知道,这让外头的人怎么说我?说我吴致业教子无方,说我纵容儿子欺负侄子!”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藤鞭挥得呼呼响:“牧堂跟你开个玩笑,你至于把事情闹这么大?传出去,我们吴家的脸往哪儿搁?你爹要是活着,也得被你气死!”

    吴珺琒听着,忽然笑了。

    吴致业一愣:“你笑什么?”

    “大伯,”吴珺琒说,“你儿子诬陷我偷东西,我差点被赶出私塾,这叫‘开个玩笑’?”

    “你!”

    “他把我绊倒,我撞在桌角上,流了这么多血。”吴珺琒指着额头的伤口,“这叫‘开个玩笑’?”

    “他逼我代写功课、文章,还想逼我替他县考,这叫‘开个玩笑’?”

    吴致业被噎住,随即恼羞成怒:“你少给我狡辩!牧堂是有错,我已经教训他了!但你呢?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让他以后怎么做人?你吃我的、穿我的、启蒙束脩都是我给的,这点委屈受不得?”

    “所以,”吴珺琒看着他,“我应该乖乖让他诬陷,乖乖被赶出私塾,乖乖背着偷窃的名声永不能科举,只能替他考试,这才叫懂事?”

    吴致业的脸色彻底黑了。他今天才发现吴珺琒这么能言善辩。

    “反了你了!”他举起藤鞭,朝吴珺琒抽过来。

    吴珺琒侧身要躲,但这身体太过瘦弱,今天又失血过多,动作慢了半拍,藤鞭狠狠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他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吴致业已经追上来了。

    “我让你顶嘴!让你不敬尊长!让你……”

    “不许打我哥哥!”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过来,挡在吴珺琒身前。

    吴姝禾张开瘦小的胳膊,护着身后的哥哥,仰头看着吴致业,浑身发抖,但一步不退。

    吴珺琒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背影,前世的自己没有亲人,总是一个人孤独地活着,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现在他有亲人,有人站在他这边,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伸手把吴姝禾拉到身后,然后右手用尽力气一扬,挥开吴致业拿藤鞭的手。

    吴致业没料到吴珺琒会动手,愣了一下,藤鞭差点被挥掉。

    吴珺琒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伯,既然你容不下我们兄妹,那就分家吧。”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了。

    吴致业的表情僵住。

    张氏的笑僵在脸上。

    吴牧堂猛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吴珺琒继续说:“过了年我就十六了,成丁了。我爹当年留下的田产铺子,麻烦大伯还给我。我和妹妹搬出去,不碍你们的眼。”

    “你,你说什么?”吴致业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声音不自觉尖利起来,“什么田产铺子?”

    “我爹当年去东明书院之前,和你在祖父面前写的契书。”吴珺琒看着他的眼睛,“大伯不会忘了吧?”

    吴致业的瞳孔猛地一缩,抽鞭子的手都停了下来。

    张氏从廊下冲过来,气急败坏道:“你放屁!你爹当年去东明书院,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当学费,哪还有什么田产铺子?你们兄妹俩这些年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我们没找你要钱就不错了,你还敢找我们要钱?”

    吴珺琒看向她:“大伯母的意思是,我爹什么都没留下?”

    “当然没有!一个铜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