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乡绅直视吴致业,恨不得立马抓住他的把柄:“孩子你放心,你们兄妹今晚的惨样,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今后受了委屈便跟大家说,叔伯婶婶们自然替你们做主!”

    人群中有人附和。

    吴致业感觉自己一世英名都毁了,此刻更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珺琒,别胡说了。跟我回去,我让大夫来给你看看伤。饭都热着呢。别让街坊邻居看了咱们家的笑话!”

    吴珺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乡绅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谢谢大伯。”

    他牵着妹妹,慢慢走向吴致业。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吴致业身上。

    刘乡绅摇着扇子,看着吴珺琒从身边走过,忽然低声说:“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吴珺琒脚步不停,像没听见一样。

    吴致业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身后跟着两个家仆,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回吴家大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但隔绝不了外面的议论。

    吴致业站在院子里,看着吴珺琒,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正房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张氏,去请大夫,带他们去吃饭。”

    张氏一愣:“老爷?”

    “快去!”吴致业压抑着怒火吼出来,“听不懂人话吗?”

    张氏吓得一哆嗦,赶紧吩咐家仆去请大夫,自己则向厨房走去。

    吴珺琒牵着妹妹,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吴致业走了。

    吴牧堂站在正房门口,阴恻恻地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吴悦婷朝他“呸”了一口,也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俩。

    吴姝禾抬头看着哥哥,小声说:“哥哥,我们……我们真的有吃饭吗?”

    吴珺琒低头看她,笑了:“有。”

    他刚刚唱的这一出就是为了架起吴致业,为了自己的贤名,这些时日他也得让他们有饭吃。想打人,也得掂量着。

    西厢房。

    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张缺腿的桌子,两个碗。

    碗里是剩饭。真的是剩饭,中午的,凉了,硬了,但确实是白米饭。还有一小碟咸菜。

    张氏把饭放下的时候,脸拉得比驴长:“吃吧!吃吧!饿死鬼投胎!噎不死你们!”

    说完摔门走了。

    吴姝禾看着那碗饭,眼睛都亮了。但她没动,先看哥哥。

    吴珺琒把碗推到她面前:“吃吧。”

    “哥哥也吃。”

    “一起吃。”

    吴姝禾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红了。

    吴珺琒看着她:“怎么了?”

    吴姝禾摇头,使劲摇头,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抹掉,继续吃,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哥哥,好久没吃过白米饭了……”

    吴珺琒沉默了。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那些稀粥、窝头、剩菜,那些被推来搡去的日子。这个瘦小的小姑娘,从来没吃过饱饭。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她碗里:“慢点吃,别噎着。”

    吴姝禾点头,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吃得飞快,像怕有人来抢似的。

    吴珺琒慢慢吃着自己那碗饭,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吴致业今天被逼到墙角,肯定会反击。他不是那种能咽下这口气的人。躲过了这几天,以后怎么办?分家的事已经提出来了,就不能再缩回去。

    但怎么分?二房的财产到底有多少?那份分家契书是关键。祖父亲笔写的,父亲和大伯一人一份。

    按理说分家契书是需要中间人见证的。可原主的记忆模糊,写契书当天好像只有他们三个人在场?

    吴珺琒想继续挖掘脑中的记忆细节,但额头的伤让他疼痛难忍。他只能暂时放弃。

    父亲的那份分家契书,应该还在。

    但在哪儿?还有母亲究竟为什么疯了?她知不知道分家契书在哪儿?

    吴珺琒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妹妹。

    她吃得差不多了,正小口小口地扒着碗边,把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然后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我吃完了。”

    “饱了吗?”

    吴姝禾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饱了,但还想吃。”

    吴珺琒笑了:“哥以后让你每天都能吃饱饭。”

    吴姝禾眨眨眼,忽然问:“哥哥,你今天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吴珺琒一愣。

    吴姝禾说:“以前你……你都不说话的。大伯打你,你就站着。今天你跑了,跑得好快。”

    吴珺琒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哥想明白了,”他说,“站着让人打,是吃不饱饭的。”

    吴姝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小声问:“哥哥,我们真的能分家吗?能自己住吗?不用再挨打了吗?”

    吴珺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期待,又带着害怕,怕他说“不能”,怕他说“别做梦了”。

    “能。”他说,“哥想办法。”

    吴姝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出小拇指:“拉钩。”

    吴珺琒愣了一下,伸出小拇指,和她拉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吴珺琒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二十八年,他活得太累了。一个人扛着公司,一个人等着心脏停止跳动。

    现在他有了一个妹妹。她会给他留半个窝头,会挡在他前面说“不许打我哥哥”。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大夫来了。

    吴珺琒开门,大夫进来给他把脉,开了些中药,走了。

    吴珺琒送走大夫,回到屋里,妹妹已经睡着了,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那张破床上。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

    窗户纸破了,风往里灌,冷飕飕的。

    他没躺下,就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分家。夺产。断亲。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小小的身影。

    “晚安。”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