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家的主屋是青瓦房,旁边扩建的是土坯房。院子很大,种着耐寒的蔬菜。屋里陈设简单,并无过多家具。
吴松已经等在家里,看到吴珺琒来,立刻带他去见爷爷。
老族长是吴家这一脉中最年长的长辈,他是祖父的大哥,是他辛苦劳作,供祖父读书科考。
“小子拜见大爷爷。”吴珺琒作揖。
“咳咳,好孩子,咳咳,快来给我看看。”老族长招招手。
吴珺琒走到老族长的床边。
老族长浑浊的眼珠端详着他,却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许久才道:“有你爹的气度。学问如何了?”
“回大爷爷,年后二月便能县试。”
老族长惊异:“才要县试?你爹在你这岁数已是秀才了。”
吴珺琒低下头,一脸隐忍道:“大伯说要让堂兄先考上,不让我下场。”
老族长讶异,随之嗤之以鼻:“哼,致业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牧堂考不过,难不成让你一辈子不考?”
看来老族长并不怎么喜欢吴致业,这对吴珺琒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吴珺琒不再迟疑,解开棉袄领口,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泛着陈旧的淡粉色,皆是这些年吴致业和张氏鞭打留下的印记。
“大爷爷,”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大伯待我兄妹,从非教养,而是虐待!冬日无暖衣,每餐只啃半块粗粮,稍有不慎便是打骂。
“前几日,堂兄污蔑我偷盗,为阻拦我找夫子做主,伸脚绊我,害我磕伤脑袋,要不是我命大,现在便见不到您了。堂兄这么做是想断我科考之路,好替他代考!”
老族长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咳嗽不止,半晌才喘着气道:“吴致业这孽障!当年你祖父临终前,特意嘱咐我照看二房,致业也答应我会好好抚养你们兄妹,没想到他竟如此待你们!”
吴松也没想到琒弟在大房家过得是这种日子!亏他一直觉得吴致业仁慈宽厚!
吴珺琒一脸恳请道:“我年后已满十六,能独立成户,求大爷爷为我做主分家!”
“你放心,明日祭祖,我便亲自带着你祖父写的分家契书替你做主,帮你独立成户,讨回公道。”老族长道。
“多谢大爷爷。”吴珺琒屈膝叩拜,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光亮。
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窗外,一个身影闪过。
老族长咳得愈发厉害,脸色也透着不正常的灰白,早已病入膏肓,只是强撑着一口气。
吴珺琒担心老族长的身体,也怕事有变故,跪下再叩拜道:“大爷爷,我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吴珺琒小声说出自己的目的。
之后不再耽误老族长休息,退出房间,回去吴家老宅。
路上,他特地绕路去了云婶家,问问云婶信送的如何了?他娘可还好?
云婶道:“正要跟你说呢,今早你娘看完你的信,又哭又笑,一直念叨‘吾儿长大了’,精神头更好了。”
吴珺琒松了口气:“我娘没事就好。”
云婶又道:“对了,你娘本来想给你回信的,但她没有笔墨纸砚,只能让我带话。你娘说你问的事情‘确有其事’,还说她会助你。”
“我娘真这么说?”吴珺琒惊喜。
“云婶作甚骗你!”
“多谢云婶。”
告别云婶,吴珺琒见时间还早,加快脚步去拜访吴家村的村长吴守义。
次日,吴家祠堂新修落成。
青砖黑瓦的祠堂前,两株柏树挂着残雪,朱门敞开,香烟缭绕。
巳时三刻,吴姓男丁鱼贯而入,皆是来参加祭祖仪式。
吴致业身着深青色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腰佩举人独有的素银带,走在最前。
他的长子吴牧堂紧随其后,一身崭新衣衫,神情倨傲。
吴珺琒走在最后,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但少年长相出色,身形挺拔,气质非凡。
吴珺琒目光扫过祠堂,正厅上方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香案上供奉着吴氏历代祖宗牌位。
他的视线在祖父“吴公讳明海之位”上停留片刻。
他的祖父吴明海是吴家功名最高,也是唯一为官之人。
吴致业作为现在吴家唯一的举人,理所当然地主持祭祖仪式。
祭礼开始。
吴致业拈香高诵祝文,声如洪钟:“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致业,蒙祖荫得中乙卯科举人,今祠堂新葺,敢请祖先福佑吴氏子孙,科甲连绵,门楣光耀……”
焚香、跪拜、宣读祭文,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引得身旁宗亲频频称赞。
族中老人纷纷点头,低声赞许:“致业果然是我吴氏支柱。”
吴致业嘴角的笑意愈发张扬,全然一副宗族支柱的模样。
礼毕,族老三叔公捧出族谱。按照惯例,每年此时要登记添丁、婚嫁、功名等事宜。
吴致业执笔,逐一问询记录。
吴珺琒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各位叔公、叔伯,侄儿有一事相禀。”
祠堂内霎时安静。
吴致业笔尖一顿,抬头时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珺琒有话但说无妨。”
“侄儿过年后便满十六,按《景律》当为成丁。”吴珺琒声音清亮,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今请于祖宗面前立户独立,并请大伯归还先父遗产。”
话音落下,祠堂内瞬间死寂,宗亲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
吴致业脸色骤变,又强行压下。
他放下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长叹一声:“珺琒,你年幼不知事。你父亲当年痴迷求学,执意变卖所有田产房屋凑学费!此事族中几位族老也知晓,如今哪还有什么遗产?
“你父亲逝世,我身为大伯,念及手足情分,收留你兄妹二人,供你二人活命,送你进私塾,已是仁至义尽,你如今反倒污蔑我霸占家产,真是寒透了我的心!”
他刻意拔高声调,抬手抚了抚胸前的举人袍服,暗用身份施压,让宗亲们碍于他的功名不敢多言。
“正是!”张氏从女眷队列中走出。
她今日特意穿了绛紫色缠枝纹褙子,头戴银簪,此刻眼圈发红:“琒哥儿,你摸摸良心!这些年来,我可曾短过你们兄妹一口饭、一件衣?你如今翅膀硬了,竟要分你大伯的血汗家产,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她声泪俱下,几个族老面露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