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目前水准,过县试不难。”孙夫子私下对他说,“但想取前列,还需在‘气’上下功夫。文章如人,要有骨有肉有气。你的骨肉已备,独缺一股沛然之气。”
“气?”吴珺琒不解。
“就是胸襟格局。”孙夫子捋须,“你读书为何?科举为何?功名为何?把这些想透,文章自有气象。”
吴珺琒默然。
是啊,他科举为何?为自保,为守护,为复仇,为查清父亲死因。但这些,能写进文章吗?
那晚他失眠了。
功名对他而言,不是单纯的学问追求,而是保护家人、振兴家业的唯一跳板。
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也能知道,父亲吴致远或许是真心痴迷学问,可他吴珺琒,是为了摆脱大房的欺压,为了让母亲和妹妹不再受委屈,为了重振吴家二房门楣。
这份目的,让他科考的内驱力比任何人都强。
油灯下,他偶然翻到了一本《格言联璧》,那是苏氏嫁妆中的书籍,上面有父亲写的批注:“读书非为功名,而为明理;明理非为辩驳,而为践行。”
明理……践行……
他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了。
父亲当年痴迷学问,或许正是想从经典中寻找治世之道、做人之理。
而他吴珺琒,想用功名换取力量,去践行自己心中的“理”——守护家人,查明真相,讨回公道。
路径不同,但终点相似。
这便是他的“气”。
备考苦读,让吴珺琒看起来更瘦了些,但其实他的身体因为这段时间里吃得好、穿得暖,加上锻炼更有肌理了。眼睛也越来越亮。
那晚,苏氏送来宵夜时,他忽然抬头:“娘,如果我能考上,也想去走一走爹游学走过的路,看看他看过的风景。”
苏氏眼眶一热:“你爹……会高兴的。”
“还有。”吴珺琒说,“糕点铺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远香斋’。致远的远,酥香的香。”
致远的远。
苏氏的泪终于落下。她背过身去,轻声说:“好……好。”
苏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看着儿子埋头苦读,眼眶泛红,嘱咐道:“珺琒,别熬太晚了,身子要紧。”
吴珺琒抬起头,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笑着说:“娘,我没事,县试在即,我得抓紧时间。”
“你爹当年也是这般,痴迷学问,日夜苦读。”苏氏坐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和你爹一样,勤勉刻苦,娘看着既心疼又欣慰。”
为了提神,他常常在困得眼皮打架时,用冷水洗脸,刺骨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又继续埋头苦读。
吴姝禾心疼哥哥,常常偷偷把糕点放在书房,看着哥哥吃完,才肯离开。
窗外,早春的暖风吹过桂花枝头,已有嫩芽冒出。
吴珺琒喝完最后一口粥,重新铺开纸,提笔,写下今日的题目:“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烛火摇曳,将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夜还长,路还长。但笔在手中,路在脚下。
他写完最后一句,搁笔,吹灯,和衣躺下。
明天,又是卯时起床,辰时练文,午时读经,戌时温书。
这些时日,吴珺琒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去书院,便是在家苦读。
他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性理大全的义理理解透彻,经论、策论、诗赋也练得炉火纯青,查缺补漏,将所有知识点都牢牢掌握。
日复一日,只等县试到来。
吴珺琒为县试努力,苏氏和吴姝禾在为糕点铺做准备。
她带着田庄里的两个嬷嬷,整日在厨房里忙碌,揉面、调馅、蒸糕,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吴珺琒苦读,没时间,便让吴松回吴家村,请吴勉打一些糕点模具。
吴勉跟着邻村的老木匠学手艺,年纪不大,手艺却十分精湛。
此前家里的桌椅、大床,都是他打的,上面雕刻的花纹更是栩栩如生。
吴珺琒看着那些花纹感慨,吴勉要是在他前世,妥妥的天才型雕刻大师啊!
吴松将吴珺琒画的一叠图纸递给吴勉。
图纸上画着各式各样的糕点造型:胖嘟嘟的小猪仔卧趴着,憨态可掬;歪着脑袋的小兔子,乖巧可爱;还有粉色的桃花、仙桃,造型精致,线条细腻。
吴勉接过图纸,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拿着图纸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线条,惊叹道:“琒弟这图纸画得也太好看了!这小猪的模样,也太可爱了,还有这兔子,耳朵画得活灵活现,这是怎么画出来的?”
吴松笑着道:“是吧,我也觉得神奇,琒弟就拿着笔,刷刷几笔就画出来了。勉弟,你能刻出来吗?”
吴勉拍着胸脯:“没问题!松哥你让琒弟放心,我定给他做得一模一样,保证精致。”
他说着,便立刻找来了木料,开始打磨、雕刻。
一连几日,都泡在木工房里,木屑纷飞,却乐此不疲。
二月中旬的时候,苏氏看着吴勉打出来的模具,也惊叹不已:“这模具也太好看了,用这个做出来的糕点,肯定招人喜欢。”
吴珺琒在繁忙的学习中,不忘关心家里的糕点铺准备工作。
他让两个嬷嬷用模具定型糕点,用菠菜汁调绿色,胡萝卜汁调橙色,蝶豆花调蓝色,红曲粉调稀做粉色,做出的糕点色彩清新,造型精巧。
小猪糕点是豆沙馅,兔子是枣泥馅,桃花样式的是桃花馅,咬上一口,清甜不腻,香气四溢。
苏氏有信心,糕点必然受欢迎。
糕点铺的准备工作差不多了,只等吴珺琒县试后,挑个好日子开业。
吴珺琒任命吴松为远香斋的掌柜,负责店铺的管理,给的薪水,远超县里的其他掌柜。
吴松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琒弟,哥谢谢你,你这么信任哥,哥一定把远香斋打理好,绝不让你失望。”
吴珺琒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哥,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远香斋交给你,我放心。”
断亲后,吴珺琒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温馨又充实。
与吴珺琒家蓬勃向上的日子不同的是,吴家大房这一个多月,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