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苏氏与吴姝禾忙得脚不沾地。

    包袱里塞得满满当当:换洗的青布直裰、防潮的油布、驱蚊的艾草、提神的薄荷糕,还有吴珺琒常用的笔墨纸砚,甚至连治风寒、止腹泻的草药都备了六份。

    临行的前一晚,苏氏坐在灯下,一遍又一遍清点,指尖抚过儿子的衣衫,眼眶微微泛红:“珺琒,路上要听孙夫子的话,照顾好两个堂弟,吃饭莫要将就,考试切莫紧张……”

    说着又塞了两锭银子给吴珺琒:“穷家富路,多带点钱好办事。”

    吴珺琒推辞,想着这些钱大概又变卖了苏氏的嫁妆:“娘,够了。”

    苏氏充耳不听,只将银子塞进书袋里。

    吴姝禾抱着哥哥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舍:“哥哥,你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吴珺琒看着母亲与妹妹,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又握住母亲的手:“娘,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看好柏弟、赫弟。远香斋的利润足够开销,我们不会委屈自己。”

    一旁的吴柏攥着衣角,脸色有点紧张。

    吴珺琒见状,轻声开导:“柏弟,你平日温书最是勤勉,府试不过是把所学写出来,平常心对待就好,尽力便无憾。”

    吴赫却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哥,你放心,我肯定不给你添麻烦!柏弟就是太胆小,你看我,吃好喝好,考成啥样算啥样!”

    吴柏看着赫哥没心没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羡慕,他多想也有这般豁达的心态。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私塾门口早已聚满了人。

    令吴珺琒意外的是,赵胜安也带着小厮阿华站在队伍里,身后还跟着两个腰佩短刀的镖师,身姿挺拔,神色依旧带着几分傲气。

    赵家本就富庶,此次特意请了镖师护送,如今队伍里有私塾学子、家丁、镖师,浩浩荡荡几十人,安全性再无半点顾虑。

    少年们大多是第一次出远门,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驶出县城,沿途的田畴、村落、溪流,样样都透着新鲜。

    吴赫最是好奇,扒着车窗,看什么都要惊呼两声,一会儿指着田间的耕牛,一会儿望着路边的野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吴松拍了拍吴赫的脑袋,吐槽:“在吴家村,这些耕牛、野花、树林,你哪样没见过?值得你大呼小叫,影响柏弟和琒弟温书吗?”

    吴赫瘪瘪嘴道:“出了云泽县的东西便都是新鲜的!”

    “牛,还是那个样,树也是那个样,哪里不一样?”吴松笑道。

    “野花不一样,外面的野花比家里的花香!”

    “你闻到了吗,就知道家花没有野花香?”

    吴松与吴赫闲聊着。

    吴柏年纪最小,本想在马车上默背经文,可被窗外的景致与吴赫的动静扰得心神不宁,现在听着两人闲聊,忍不住频频探头向外看,手里的书卷半天翻不动一页。

    赵家马车里,就连一向沉稳的赵胜安,也偶尔会分神望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

    唯有吴珺琒,始终心如止水。马车摇晃,他便闭目默背四书五经,一字一句,清晰如流。

    队伍停下歇息,他要么凑到孙夫子身边请教经义疑点,要么取出书卷,就着路边的树荫默读批注,半分时间也不肯浪费。

    六日风餐露宿,少年们的新鲜感渐渐被疲惫磨去。大多是养尊处优的家境,从未受过这般奔波之苦,一个个蔫头耷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唯有吴珺琒,依旧精神饱满,每日的功课从未落下。

    第六日傍晚,夕阳染红天际,高大的府城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众人皆是一震,疲惫一扫而空。

    孙夫子提前订好了离考场不远的悦来客栈。吴家家境普通,便租了一间普通客房,给三个考生歇息;坤叔与吴松则住楼下的大通铺,能省则省。

    反观赵胜安、张仁、金子归等人,早已订好了楼上的上等客房,小厮家丁伺候左右,伙食也是客栈最好的。

    吴珺琒看着柜台上结清的房钱、饭钱,暗自感慨:科考果然是烧钱的事,穷家富路,若非远香斋每日一两的利润支撑,他此刻怕是要为盘缠发愁。

    休整两日,四月二十七日,府试正式开考。

    府试必考的是正场和复试,共三天,每日一场,当日交卷。

    府试由知府亲自主持,考场设在府署试院,戒备比县试森严数倍。

    卯时一刻,考生们便在院外排队等候,卯时三刻,点名开始。

    唱名、验保、搜检,每一道流程都一丝不苟。

    两个差役手持铁尺,将考生从上到下拍遍,衣襟、袖口、鞋底,连发髻都要拆开检查,严防夹带。

    吴珺琒坦然抬手,任由差役搜检,一身青布直裰干净利落,除了笔墨、干粮、油布,再无他物。

    他刚要入场,就听身后一阵骚动。

    邻队一个考生被搜出藏在袜筒里的小抄,差役当即夺下考篮,将人拖走,枷号在试院门口示众,凄厉的求饶声让不少考生脸色发白。

    吴珺琒却心神不乱,脚步沉稳地走进考场,按号入座。

    试院内号舍整齐,每间仅容一人,桌椅洁净,题纸由考场统一发放。

    待考生全部坐定,知府身着官服,端坐主位,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随后差役捧着题纸,逐一分发。

    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

    首题取自《论语?为政》:子曰:君子不器

    次题取自《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试帖诗题:春雨润书田,限五言六韵。

    题纸一落,考场内顿时响起一片笔尖轻顿之声。不少学子看到 “君子不器” 四字,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锁。

    此题意在言君子不限于一才一艺,可多数童生平日只攻章句记诵,只会死套圣人集注,空谈 “器为用,君子不囿于一用”,根本写不出新意。

    吴珺琒指尖抚过题纸,闭目静思片刻,心中已然立住骨架。

    他不走寻常童生的空泛路子,而是以 “器有定形,君子无方” 为骨,以 “修身、治学、济世” 为脉,结合自己理家治田、读书明志的亲身经历,落笔便不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