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枝头,桃花瓣落在书页间,沾了淡淡的墨香。院角的小厨房飘来淡淡的柴火气,阿华在灶前烧着热水,暖烟袅袅,衬得这方小院愈发温馨。

    直到书院的钟沉沉响起,敲过六响——是门禁将至的讯号。

    柳怀铭猛地起身,慌慌张张收拾书卷:“糟了!要关门了,我得赶紧回去!”

    “别急,东西带好。”吴珺琒帮他把批注纸叠好塞进书箱,叮嘱道,“路上小心,别贪玩,回去先温书再休息。”

    “知道啦!”柳怀铭抱着书箱,脚步匆匆,回头挥了挥手,“琒哥、胜安兄,明日见!”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与干劲。

    石桌旁,吴珺琒与赵胜安相视一笑,收起书卷。

    “怀铭,总算开窍了。”赵胜安叹道。

    吴珺琒望着院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他本就不笨,只是少了一份逼自己的理由。”

    柳家租住在书院旁的一进小院,青瓦白墙,小院里种着一株海棠,此刻正迎着夜色开得正好。主屋的灯早已点亮,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等着晚归的少年。

    柳莳薏一身素色布裙,卸了白日的男装乔装,长发松松挽着,眉眼温婉,正坐在灯下翻看柳家的商铺账目,手边放着一碗温好的银耳羹,甜香袅袅。

    听见院门响动,她立刻放下账本,起身迎了出去:“怀铭,回来了?”

    “姐!”柳怀铭抱着书箱进门,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我回来了!”

    “快放下书箱,先喝碗甜汤暖暖身子。”柳莳薏接过他手里的书箱,放在廊下,转身端来那碗银耳羹,语气温柔,“今日在书院听得如何?丁班夫子严厉吗?你可挨累了?”

    柳怀铭捧着瓷碗,小口喝着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鼻尖却微微发酸。

    他低着头,不敢看姐姐的眼睛,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掌心,那里的戒尺印还隐隐作痛。

    柳莳薏何等心细,一眼便瞥见他藏在袖下的手,脸色微变,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心翻了过来。

    两道红肿的戒尺印赫然在目,肿起的痕迹还未消退,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柳莳薏的声音瞬间发颤,眼底的温柔被心疼取代,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红肿处,生怕弄疼他,“是不是夫子打你了?”

    柳怀铭身子一僵,再也瞒不住,眼眶瞬间红了,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姐……是我不好,今日夫子抽背《论语》,我基础太差,背不出来,才挨了戒尺……”

    他怕姐姐生气,更怕姐姐失望,连忙攥紧她的手,语气坚定:“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琒哥和胜安兄帮我补了功课,我今晚就把书背熟,明日再也不挨罚了!”

    柳莳薏看着弟弟泛红的眼眶、坚定的眼神,再看看他手心的伤,心疼得鼻尖发酸,却没有半句责备,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进里屋。

    片刻后,她拿着一盒药膏出来,是消肿止痛膏,清香扑鼻。她拉着柳怀铭坐在灯下,用指尖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他手心的红肿处,动作轻柔得像拂过羽毛。

    “疼就说一声。”她的声音温软,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不疼!”柳怀铭摇摇头,看着姐姐眼底的心疼,心里愈发愧疚,“姐,我以前不懂事,总贪玩不爱读书,让你和爹操心,还花了那么多银票买旁听生名额……我知道,那些钱是你要开新铺子的本钱……”

    他想起姐姐白日为他奔波的身影,想起柳家旁支年年吸血的压榨,想起姐姐说的“柳家不想再当血包”,少年的心里,第一次生出沉甸甸的责任。

    柳莳薏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泛起泪光,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肯上进,比什么都重要。”

    “姐,我一定好好读书!”柳怀铭猛地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考上正式生,要科举入仕!以后我护着你,护着柳家,再也不让柳寅他们吸咱们家的血,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灯下,少年的脸庞尚带稚气,眼神却淬满了决心。那个曾经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少年,在悄悄长大了。

    柳莳薏看着他,内心触动,笑着点头,用力握住他的手:“好,姐信你。”

    晚风拂过海棠花枝,落英铺满小院。

    暖黄的灯光下,姐弟俩双手相握,一个立志成才,一个满心期许。

    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温情,这份为了家人拼尽全力的决心,成了少年求学路上最硬的底气。

    而书院深处,吴珺琒坐在竹影婆娑的陋室里,挑灯夜读,毛笔划过书页,写下一行行治世之见。

    吴珺琒合上《中庸》注疏,指尖取过一张素笺,墨汁凝香。他提笔蘸墨,笔锋沉稳,一行小楷工整落纸——晚生吴珺琒,谨拜陈知府大人尊前。

    这是他入晋州、入东明书院后的第一封拜帖。父亲吴致远当年在东明书院殒命,陈允恩身为父亲同窗,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如今他已经入学书院,是时候拜访陈府。

    “苏亮。”吴珺琒折好拜帖。

    苏亮快步入内,躬身应道:“少爷。”

    “明日辰时,将此帖送往陈知府府邸,切记恭敬等候回音。”

    “小的明白。”苏亮双手接过拜帖,贴身收好。

    遣退苏亮,吴珺琒铺开云纹宣纸,取狼毫小笔,调开花青、赭石。他要画《西游记》第八回。

    脑海中浮现观音奉旨上长安、点化沙僧的画面,线条干净利落,悟空被压五行山的落寞、观音的慈悲,寥寥数笔便跃然纸上。前七回的大闹天宫意气风发,第八回的尘埃落定,反差感拉满,正是勾着读者心尖的关键。

    画毕搁笔,月色穿竹而入,落在画稿上,悟空的金毛在灯下泛着暖光。吴珺琒望着画中人,轻声自语:“你我皆是困兽,终有破局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