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鸡鸣三遍，吴珺琒已在院中温书。晨露沾衣，他心无旁骛，将昨日《尚书》要义默背一遍，才整理衣袍前往教舍。
今日授《中庸》，讲课的是钟夫子。他白发如雪，面皮松弛，往讲台上一坐，开口便如老僧诵经，语速慢、声调平，字句拖得悠长。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满室学子起初还正襟危坐，不过半刻，便有人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连素来沉稳的赵胜安都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眼角泛泪。
“怀铭说的不错，有的课确能催眠。”吴珺琒心中失笑，却依旧稳坐如山。
吴珺琒强压下困意，这夫子虽讲课沉闷，却句句切中要义，绝非庸碌之辈。
他不似旁人昏昏欲睡，反倒将夫子慢讲的精义逐条记下，旁注己思，默背核心句，一节课下来，笔记条理清晰，反倒比听快课更扎实，将中庸“中庸之道、修身养性”的内核吃透。
午时饭堂，烟火气裹着饭香弥漫。
苏亮端着饭菜凑到吴珺琒身边，压低声音：“少爷，拜帖送过去了，可陈府门房只说‘知晓了’，至今没有回音。”
吴珺琒夹起一块豆腐，神色平淡：“无妨，陈知府身居要职，事务繁杂。过两日再修一封便是，心急不得。”
柳怀铭像只雀儿般扑过来，脸蛋通红，眉眼飞扬：“琒哥！胜安兄！今日丁班抽背，我拿了全班第一！夫子夸我三日不见刮目相看！”
少年攥着衣襟，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我请你们去我家客栈吃饭，谢你们帮我补课！”
吴珺琒眸中含笑，正好要寻柳莳薏商议要事，当即点头：“好，便叨扰怀铭了。”
三人步入柳家客栈，雅间清静，菜肴上桌——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汤鲜香，皆是柳家招牌。
酒足饭饱，赵胜安起身告辞：“我去购置笔墨，你们慢聊。”
雅间内只剩吴珺琒与柳怀铭。一炷香后，帘幕轻挑，柳莳薏一身浅碧布裙，利落归来，眉眼干练：“吴公子，听怀铭说，你找我有事？”
吴珺琒起身拱手，开门见山：“柳小姐，我有一桩生意，想与柳家合作。”
柳莳薏挑眉落座，倒也爽快：“公子但说无妨。”
“怀铭说，柳家在晋州有一间书铺，距此不远？”
“正是。”柳莳薏颔首，语气微沉，“晋州书铺被世家把持，竞争惨烈，柳家无官场靠山，那间铺子勉强保本，并无盈利。”
“我有办法，让这间书铺日进斗金。”吴珺琒语气笃定，从袖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漫画，推到桌前，“柳小姐可曾见过此物？”
柳怀铭眼疾手快抢过，一看封面便惊呼：“《西游记》！琒哥，你也看这个！过年时我偷偷看，被我爹没收了，说不务正业！”
他翻了两页，更是诧异，“怎么还有第五、六话？我在云泽县根本买不到！”
少年凑过来，一脸坏笑：“琒哥，没想到你也爱杂书！英雄所见略同！”
柳莳薏接过漫画，指尖轻翻。画风清新生动，线条干净，故事通俗易懂。
石猴破石而出、水帘洞称王、漂洋过海拜师学艺，每一页都抓人眼球，比市面上晦涩的话本鲜活百倍。
“画工绝佳，故事新奇。”柳莳薏抬眼，“公子想让我书铺代卖《西游记》？”
“正是。”吴珺琒微微一笑，语出惊人，“柳小姐，我便是华斋先生。”
“噗——”柳怀铭刚喝进嘴的茶直接喷了出来，瞪圆眼睛，“不可能！醉书林掌柜说华斋先生是省城人士！”
“那是托词，免生事端。”吴珺琒又取出刚画好的七、八回原稿，悟空大闹蟠桃会、被压五行山的画面栩栩如生，画风笔法与漫画分毫不差，“我何须骗你们。”
柳怀铭捧着原稿，目瞪口呆，半晌才蹦出一句：“天哪！琒哥，你居然是华斋先生！”
柳莳薏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经商多年，一眼便知这连载漫画的潜力。图文并茂、老少咸宜、连载勾人，必定风靡晋州。
她前倾身子，语气郑重：“公子想如何合作？”
“创作、雕版、印刷、装订，全由我吴家负责。”吴珺琒条理清晰，“柳家出渠道、运输、铺面，独家代理售卖《西游记》，同时帮我推一样东西。”
“何物？”
“纸。”吴珺琒指尖轻点漫画纸张，“这纸，是我家田庄自制。”
柳家姐弟同时怔住。
柳莳薏拿起漫画反复摩挲，纸张细腻柔韧、吸墨不洇，比世家垄断的竹纸好上数倍！造纸术乃是世家绝密，吴珺琒一介寒门，竟掌握此法？
“公子放心，柳家守口如瓶。”柳莳薏立刻收敛心神，“利润如何分？”
“我八，柳家二。”吴珺琒开口，“吴家出核心技艺、生产成本，柳家出运输与经营，独家代理权，已是我最大诚意。”
柳莳薏毫不犹豫拍板：“成交！”
她太清楚这纸的价值。一旦铺开，便能打破世家垄断，而《西游记》更是摇钱树。吴珺琒敢将这般绝密交予柳家，是信她的诚信，她岂能负这份信任？
“公子信任柳家，我便直言，柳家主支无高官背景，怕护不住造纸之术，引来世家觊觎。”
吴珺琒眸中闪过笃定：“诚信之人，方配合作。我们悄悄推行，暂不声张。柳家在各处有商队来往，可将漫画沿路售卖给其他行商，再由各地行商售卖给各地书铺，柳家售卖时只说在南方的行商手中购得，一概不透露真实卖家。经此几手，想调查也不容易。”
柳家做总代理，发展其他行商做各地的经销商，有了利益往来，无论哪个世家想独吞，都得和其他看上的世家先打一架。
“好！”柳莳薏雷厉风行，立刻取来纸笔拟写合同，条款清晰、权责分明，无半分拖泥带水。
吴珺琒传授推广之法：门口挂孙悟空彩色大幅海报、按回售卖、饥饿营销、预留预定名额，句句戳中经商要害。
柳莳薏越听越惊：此子不仅才学绝世，经商天赋更是骇人！
柳怀铭捧着七、八回原稿，追着问：“琒哥，悟空被压五行山，后来怎么样了？”
吴珺琒笑着敲了敲他的头，说：“此次月考你若进步，我便给你看第九回。”
“我这就去温书！”柳怀铭立刻蹦起来，冲出门去。
柳莳薏无奈失笑：“这孩子，永远长不大。”
“童心未泯，并非坏事。”吴珺琒温声道，“柳小姐对他太过严苛，可适当放手。”
柳莳薏眸色一暗，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来不及了，他必须快点长大。”
吴珺琒看着她眼底的沉重，心知她背负着柳家生计重担，却不便多问。有些心事，需时机到了，才肯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