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大腹便便,用粗犷的兰叶描勾勒身形,憨态可掬;最右侧沙和尚挑着经书行囊,身形沉稳,线条厚重质朴,忠厚之态尽显。
师徒四人置身于缥缈云山之间,远山以淡墨晕染,留白得当,云气灵动飘逸,人物神态刻画入木三分。
要知道,此前刊印的《西游记》话本,仅画有孙悟空、唐僧、猪八戒三人,沙和尚是新的一话中才出现的人物,这幅四人同框图,堪称独家剧透,一笔一画都尽显功底,足以让所有《西游记》迷为之疯狂。
画完师徒四人图,吴珺琒搁下笔,又寻思着要绘一幅贴合文人意趣的画作,为客栈增添几分清雅。
他坐在狭窄的宿舍里,抬眼望向窗外,院中的青竹在晚风里摇曳,竹竿挺拔,竹叶疏朗,顿时有了灵感——画翠竹。
他当即铺纸蘸墨,以写意笔法落笔。竹竿以中锋运笔,浓墨写出,挺拔劲瘦,节节分明,尽显竹之傲骨。
竹叶以撇叶法绘就,淡墨、浓墨交错,疏密有致,俯仰各异,风竹之态跃然纸上,墨色分作五彩,层次分明。
可待他要落款时,眉头骤然一蹙。方才作画太过投入,全凭本能落笔,这幅翠竹的线条顿挫节奏、墨色晕染习惯、勾线笔法,竟与师徒四人图如出一辙!若是两幅画同时挂在客栈,稍有眼力的行家,一眼便能看出是同一人所作。
吴珺琒盯着两幅画,指尖摩挲着宣纸,心中暗自权衡:这幅翠竹风骨清雅,他极为满意,不愿废弃;可自己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一来,如今科举学子皆以经史子集为正道,《西游记》这类话本漫画,在古板夫子眼中就是哗众取宠、不务正业,现在追更漫画的读者也多,若是被人知晓他就是华斋先生,必会影响学业与科考前程。
二来,他暗中掌握的造纸、印刷之术,若是暴露身份,定会引来权贵觊觎,以他如今的寒门身份,根本无力抗衡,唯有隐藏身份,低调蛰伏,才是上策。
思虑再三,他取出一方小巧的私章,上面刻着“华斋”二字,在两幅画的角落,都轻轻盖上了印章。
次日一早,吴珺琒便将两幅画作小心翼翼卷好,送往柳家客栈。刚一踏入客栈大堂,伙计便眼疾手快地迎上来,见他拿着画卷,立马兴奋地通报柳莳薏。
柳莳薏快步走出,接过画卷,一一展开,看着画作,眼中满是惊艳,转头看向吴珺琒,语气真挚又满是赞赏:
“吴公子,你当真才华横溢!这幅画构图、笔法皆是绝品,还有独家内容,有它镇店,咱们客栈定会成为春日宴最热闹的地方,实在太感谢你了。”
被她这般真心夸赞,吴珺琒心头一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暗自得意,像一只悄悄开屏的孔雀,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温润,轻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柳小姐客气了。”
紧接着,柳莳薏展开墨竹图,看着清雅挺拔的翠竹,眼中更是赞赏,随即疑惑地看向吴珺琒:“这幅翠竹风骨凛然,意境清雅,极为出色,公子为何不署上自己的本名,反倒盖了华斋先生的印?”
吴珺琒压低声音,轻声道出顾虑:“两幅画笔触太过相似,行家一眼便能看穿;再者,华斋先生的话本画,在古板夫子眼中是不务正业,恐影响学业,还有一些私事,不便暴露身份,只能如此。”
他本以为还要多做解释,没想到柳莳薏只是微微蹙眉,随即便了然点头,眼神通透,语气郑重:“是我考虑不周,险些给你招来麻烦。你说得对,如今你以学业为重,没必要沾染这些无谓的纷争,平白惹来祸患。你放心,你的身份,我定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分。”
不过寥寥数语,无需过多赘述,她便全然懂了他的顾虑,懂了他的隐忍与低调,这份无需多言的默契,瞬间击中了吴珺琒的心。
他看着眼前女子清亮通透的眼眸,心底泛起一阵温热的暖意,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暗自思忖:这般心意相通,不必多言便彼此知晓,这便是知己吧?
一念及此,少年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连忙错开目光,心头小鹿乱撞,那份隐秘的心动,在这满室的墨香与清雅中,悄悄蔓延开来。
柳莳薏瞧见他耳尖泛着浅红,只当是少年人被当众夸赞后难免腼腆,半分没往儿女情长上多想,眼底只剩共事的通透与真切谢意,指尖轻拂画卷边角护着墨迹,小心翼翼将两幅画作收拢叠好,打算即刻寻城中最好的装裱匠人,赶在春日宴前夕,把画作挂在客栈大堂最惹眼的正墙位置,牢牢抓住这份难得的客流机缘。
柳怀铭站在一旁,全程没品出半点异样,只觉得自家姐姐和琒哥格外合拍,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互通心意,省了无数啰嗦解释,满心只想着客栈日后必定红火,压根没碰过情爱二字的他,根本察觉不出丝毫暧昧。
赵胜安却微微顿住脚步,目光在吴珺琒泛红的耳尖、方才望向柳莳薏的柔和眼神上稍作停留,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怪异的疑惑。
同窗之间的默契他见过不少,可吴珺琒那份藏在淡然神色下的在意、眼底独有的温柔缱绻,分明和普通朋友情谊不一样。
可他自幼一心向学,从未动过情思、更不曾喜欢过人,拧眉思忖片刻,终究摸不透其中关窍,只当是自己多想,默默压下了心底的疑虑。
不过半日,柳家客栈藏有华斋先生独家《西游记》真迹的消息,便传遍了整条街市,无数文人学子、市井百姓翘首以盼,只等春日宴到来,一睹这幅绝世画作,一场以诗会友、暗流涌动的春日盛宴,已然拉开序幕。
春日宴前两日,悦来客栈便挂出华斋先生的画来提前预热。
这日,师徒四人图和墨竹图突然在客栈大堂展出,客栈里瞬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