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安稳秋日里,柳莳薏一身利落男装,独自登门东明书院,寻到了下课之后的吴珺琒。
四下无人,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老仵作的儿子,回来了。”
吴珺琒眸光微凝。
一月之前,柳莳薏便暗中着手查当年负责吴致远溺亡验尸的仵作。该仵作姓朱,早已亡故,接手行当、承袭验尸差事的,正是他唯一的徒弟,也是亲生儿子——朱深。
可彼时朱深被邻县官府紧急征召,外出验尸,数日未归,线索一度中断。
今日,她安插的眼线传来消息,朱深已然返乡。
时机难得,二人即刻默契定计。
照旧换上朴素布衣,低调乔装,避开街巷人流,一同去往城郊朱仵作居所。
一路打听得知,朱家两代从业验尸,门庭冷清,少有人主动往来。
叩门之后,开门的是朱深的妻子,眉眼怯懦,听闻二人是寻丈夫问询旧事,没有多问,侧身将二人请入院中厅堂等候。
不多时,一道面色沉郁的青衫男子迈步进门,正是朱深。
吴珺琒端坐不起,神色平静,开门见山:“朱仵作,在下今日前来,只想问询一事。十年前,东明书院学子吴致远投湖溺亡一案,当年验尸细节,我想请教一二。”
这话一出,朱深整个人骤然一僵。
他甚至没有半分回想、迟疑、斟酌,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极快,慌乱摆手:“不知!我不清楚!那都是十年前的旧事,我那时年纪尚幼,不曾入行,什么都不记得,二位找错人了。”
过度干脆的否认,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吴珺琒目光沉静,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朱深十指不自觉紧紧蜷缩,手背微微发颤,肩颈僵硬,眼神躲闪游离,不敢与他对视,满心心虚根本藏不住。
吴珺琒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戳心:“我父亡故十年,当年我年岁尚幼,懵懂无知。在家乡多年,夜夜安寝,从无梦魇。可自我入东明书院,踏足这片他离世的土地之后,夜夜难安,先父更是频频入我梦中。
“梦里只见我父浑身湿透,立在水边,眉眼悲苦,一遍遍诉冤,口中反复念叨‘死得冤枉,死不瞑目’。先父日夜纠缠,令我心神俱疲,我只求知晓当年真相,让亡魂安息。”
话音落地的瞬间。
“哐当——”
朱深浑身一颤,指尖一滑,手中粗瓷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之上,茶水泼洒而出。
他猛地起身,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惶错乱,厉声打断:“休要胡言!世间哪来鬼神之说!不过是人心妄念,胡乱臆想!你们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速速离开!”
逐客之意决绝,神色慌乱外露,再无半分镇定。
吴珺琒与身旁的柳莳薏不动声色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今日刻意攻心试探,目的已然达到。
朱深不是不知情,而是“知情最深,心怀巨恐”。
再多追问只会适得其反,二人不再多言,从容告辞,缓步离开朱家。
返程路上,柳莳薏当即安排伙计,日夜暗中盯紧朱深,一举一动,尽数上报。
几日后一早,一封短笺经由柳怀铭之手,悄悄送到吴珺琒手中。
是柳莳薏亲笔所写。
信中写明:自二人登门问询离开后,朱深终日坐立难安,第二天便备下荤素贡品、香烛纸钱,悄悄去往其父坟前,独自跪地祭拜。
他在坟前老槐树下坐了许久,却枯坐无言,但神色惶恐落寞,直至夜幕降临才起身离去。
不止如此,祭拜结束,他又特意赶往城郊寺院,捐了香火银钱,求来数道平安护身符,藏于怀中,显然是心中有鬼,日夜难安。
疑点层层叠加,旧案迷雾,愈发清晰。
吴珺琒捏着短笺,指尖微沉,没有提笔回信。
待到当日散学,暮色微凉,他独自迈步走出书院,径直去往柳家小院。
厅堂之内,灯火温和。
柳莳薏见他孤身前来,眉眼微弯,卸下经商时的冷静锐利,染上几分少女的灵动俏皮,笑着打趣:“今日不送信,亲自登门,难不成是听闻我后厨炖了肉,特意赶来蹭饭?”
吴珺琒站在廊下,晚风拂动他的长衫,耳尖微微发烫,心底悄然一虚。
他分明是挂念她、想见她、感激她一路为自己奔波查案,日日费心,事事上心。
可话到嘴边,却只能顺着她的玩笑,低声应下:“嗯,惦记你亲手做的红烧排骨,许久未尝,甚是想念。”
柳莳薏莞尔一笑,眼底柔光潋滟。她吩咐一梅多备一副碗筷,又问吴珺琒:“你打算如何让朱仵作开口?”
“不急,他心里有鬼,便让鬼再折腾折腾他。”
时序流转,暑气渐消,转眼便到了八月中秋。
景朝素来有赏月游灯的习俗,这一日的晋州城,比除夕还要热闹几分,家家户户都浸在团圆的暖意与节庆的欢腾里。
柳莳薏心思活络,早在四月中旬,便开始为中秋的节庆活动筹备起来。
她深知中秋是揽客的好时机,柳家的悦来客栈在上次的春日宴大出风头,力压同行,现在想继续保持客流量,总得有几分新意。
这日午后,她特意遣人去书院请了吴珺琒和赵胜安,又把柳怀铭叫到客栈包间,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几碟精致的月饼糕点,还有一叠空白的纸张。
三人一到,柳莳薏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我想着中秋那日,在客栈和书铺门口摆个猜灯谜的摊子,可我自己想不出多少好谜题,就麻烦你们三个才子出手相助了。”
柳莳薏笑着开口,眉眼弯弯,语气诚恳,给三位沏来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茶。
吴珺琒率先应下,拿起一支毛笔,指尖轻抵砚台蘸墨,语气温和:“举手之劳,莳薏不必客气。”
赵胜安也微微颔首,不会拂了好兄弟的姐姐的请求,他拿起纸笺,静静思索起来,神色专注。
最积极的当属柳怀铭,他如今升入丙班,学问进步神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闯祸的顽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