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围观柳怀铭下棋，见他每每落子漏洞百出，被对手步步紧逼、全盘碾压，授课夫子都看得抚额叹气，连连摇头大呼朽木不可雕也，引得满堂哄笑。
可即便屡战屡败，柳怀铭依旧乐此不疲，输了转头复盘，下次照旧我行我素。
唯有吴珺琒，骑射课风雨无阻，场场必到，态度端正肃穆，半点不敷衍。
教授骑射与近身武艺的章教头，半生行伍，却在东明书院里见惯了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
像吴珺琒这般眉目温润、文才冠绝全院，却体魄结实、身手灵动、进退有度的少年，实属罕见。
他本身便略通拳脚底子，心性沉稳，遇事不慌，关键是谦卑有礼，又懂得人情世故。
闲暇之时，吴珺琒常会备上两壶佳酿，悄悄送与章教头，礼数周全，敬重夫子。
世上从没有人会拒绝天赋好、肯吃苦、性子稳、还懂事识趣的后生。
章教头心生惜才之意，再不藏私，倾囊相授。
精湛骑术、弯弓射箭的诀窍、基础剑法、近身防身短打，一一拆解示范，悉心指点。
短短数月，吴珺琒武艺精进飞速。
寻常市井泼皮、闲散歹人三两近不得身，自保绰绰有余，即便同时护住柳怀铭、赵胜安两人周全，也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吴珺琒也常常强拉着两个好友一同上骑射课，逼着二人锻炼身体。科考可不仅仅考学问，更是考身体素质。
赵胜安万般不情愿，却念及兄弟情分，硬着头皮到场，倒也被逼着学会了骑射。只是练武时，吴珺琒若稍不注意，不加督促，他便躲在树荫下敷衍比划。
柳怀铭对练武有些兴趣，但经常被章教头打趴下，所以叫苦连天，却也乖乖跟着操练。 身板也是日渐结实起来，个子蹿得挺快。
骑射场地广人稀，盛夏酷热，这日到场同窗更是稀少，反倒合了吴珺琒的心意。
不必与人共用马匹，不必挤挤攘攘，一人一马，反复练策骑、控缰、疾驰、稳身，烈日下汗湿短衫，背脊浸透，也毫不在意。
今日章教头新授一套近身缠打拳法，招式朴实狠厉，专为近身自卫所用。
教头在场中亲自演练一趟，招式起落刚猛，发力沉实，光是看着便觉费力。
零星几名书生看完全程，当场哀嚎一片，个个面露难色，敷衍应付。
众人三三两两散开，站在远处树荫下，懒洋洋比划动作，对着空气胡乱挥拳，摆摆样子糊弄了事，无人愿近身吃苦受训。
全场之中，唯独吴珺琒迈步上前，躬身行礼：“教头，还请近身指点。”
章教头眼底赞许更浓，当即出手拆招。
几番对练，吴珺琒数次被擒拿、摔倒在地，小臂擦出红痕，脊背沾满黄土，却不躲不避，不喊苦不喊累，迅速爬起，复盘破绽，默默揣摩发力诀窍。
不过半刻钟，他便摸透招式路数，进退有度，攻守有章，后续拆解格挡，竟能与章教头对上十来回合，有来有回，看得远处偷懒的学子目瞪口呆。
吃了上辈子心脏病的亏，吴珺琒这辈子非常重视自己的身体，那种感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跳动的感觉是幸福，能自如跑跳，灵活运动，对他来说是一件幸事。
一日课业落幕，暮色渐临。
吴珺琒回到居所，小厮苏亮早早候在院中，手中捧着一叠厚薄不一的信件，整齐递来。
“少爷，今日乡下来信，还有一封项公子的信件。”
吴珺琒洗净身体，静坐书桌前，逐封拆开细读。
第一封是家书，来自母亲苏氏。
信中字句温软，细细叙说家中近况：乡中良田长势喜人，秋收在即，岁稔年丰；县里的布匹铺子、糕点铺、新建造纸坊运转安稳，账目清晰；凌长扬与张峡暗中驻守，默默护着造纸工坊和印刷工坊的安危，从无疏漏。
为防人觊觎《西游记》画本与特制宣纸秘方，柳家商队以布匹贸易为掩护，暗中运输话本画册，路线隐秘，行事低调，至今无人察觉分毫。阖家安稳，衣食无忧，事事顺遂。
往后是弟妹晚辈的私信，字字鲜活，满是烟火暖意。
小妹吴姝禾心思灵巧，细细描摹自己新改的衣衫样式，絮絮叨叨交到了温柔玩伴，日日庭院刺绣、设计衣服，日子安然。
族中弟弟吴柏天资愈发出众，此番私塾月考稳居榜首，孙夫子当众夸赞，说他年少沉稳，文思敏锐，颇有堂兄吴珺琒当年的风骨。
吴赫一改往日懒散懈怠，刻苦追赶，信中意气风发，立誓下一次院试绝不再垫底，定然奋发上进。
最后一封是堂兄吴松的来信，笔墨藏不住满心欢喜，字句雀跃。
信中写明，其妻已然有孕，怀胎安稳，待到来年春日，他便要为人父，字里行间皆是期盼、忐忑与温柔。
一封封家书缓缓读罢，人间烟火，骨肉亲情，层层暖意漫入心底。
吴珺琒垂眸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眉眼柔和，唇角不自觉缓缓扬起，连日课业的疲惫、练拳的酸痛、查案的沉郁，尽数被这份安稳抚平。
除去家书，还有一封格外厚实的信函，是项阳寄来的。
自分隔两地，二人从未断联。
吴珺琒每月定时寄去书院课业笔记、经义批注、科考复习策论资料，无偿分享所学，助他勤学苦读。
项阳字字珍重，日夜研读，将疑难之处逐条记下，规整书写，回信问询，二人以笔墨会友，隔空论学，互相砥砺。
此番展信，见项阳学识长进巨大，行文逻辑愈发老练，经义理解通透，书写越发端正清秀，短板稳步补齐，吴珺琒心底满是欣慰。
夜色渐沉，晚风微凉。
吴珺琒铺展素纸，磨墨落笔，逐一回信。
叮嘱家中长辈保重身体，勉励弟妹勤学笃行，又细细为项阳拆解学问疑惑，写下新的备考要点，一字一句，从容温和。
时序流转，夏去秋来。
几场秋风掠过晋州城，盛夏灼人的热浪彻底消散，天地间换了一番清爽光景。
秋阳暖而不燥，秋风卷着落叶盘旋起舞，乡野田间稻谷沉沉，遍地金黄，满城都浸在丰收的清甜谷香里，安宁又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