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棚户区,是晋州最底层百姓的聚集地,房屋低矮破败,拥挤杂乱,寻常人避之不及,也难怪数月以来踪迹难寻。

    吴珺琒眼底掠过一抹喜色,连日查毒无果的郁结稍稍消散,颔首道谢:“多谢莳薏,效率如此之快,解了我燃眉之急。”

    看着她未换男装就急匆匆出来,便知道她定是得知了消息迫不及待亲自跑这一趟,吴珺琒内心触动,温情泛滥。

    “你们继续请教学问,我不打扰了。”柳莳薏浅浅一笑,知晓他与二老有学问讨论,说完便转身离去,身姿轻盈利落。

    她前脚刚走,李老便抚须失笑,打趣看向吴珺琒:“这柳家姑娘次次为你奔走,你看她的眼神温柔缱绻,她一走你目光就跟着走,眼睛都快粘在人家身上了。少年人,喜欢就大胆些,早日上门提亲。”

    钱老也跟着附和:“是啊,眉眼情意藏不住,旁人看得一清二楚,也就柳姑娘单纯,未曾察觉。”

    吴珺琒失笑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坚定。

    何止是她不懂,是他如今底气不足。

    他轻声叹息:“晚辈心意,自知足矣。只是如今学业未成,功名未立,一无所有,何以提亲?”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等这一次书院大月考落幕,他凭榜首成绩稳固名声,便先上门向柳淳华提亲。

    待到秋闱开考、金榜题名,成功中举,拥有立身资本,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寒门学子。届时,他便八抬大轿风光迎娶她,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不再只做合作者,而是做她一生的依靠。

    辞别二老,吴珺琒即刻带着苏亮奔赴城东棚户区。

    城东棚户区街巷狭窄泥泞,低矮的土房密密麻麻拥挤在一起,空气潮湿浑浊,随处可见贫病交加的底层百姓。在最角落的破旧土屋里,他见到了白大河。

    年迈苍老的老人蜷缩在屋内,面色枯槁,衣衫破旧单薄,怀里抱着一名面色青紫、气息微弱的幼童,正是他重病缠身的孙儿。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在破败的小屋中苟延残喘。

    听见推门声,白大河警惕抬头,看见眼前气质清贵、身姿挺拔的少年,浑浊的眼底满是戒备。

    吴珺琒没有多余寒暄,俯身看向老人,声音沉稳真诚,字字清晰:“老丈,晚辈吴珺琒,是吴致远的儿子。今日前来,只为查清先父当年落水的全部真相。我可以请全城最好的大夫,治好你孙儿的顽疾,保你们祖孙二人安稳度日。我只需你,如实告知当年所见的一切。”

    “吴致远?”白大河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气质风度,依稀复刻了当年温文儒雅、心怀苍生的吴致远。

    数十年的心结与愧疚瞬间翻涌而上。他年岁已大,早已看淡生死,可怀中孙儿是他唯一的牵挂。

    看着气息奄奄的孩童,白大河紧绷数十年的心防彻底崩塌,老泪纵横,重重点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只求公子治好我孙儿!”

    他抬手抹掉满脸泪水,声音哽咽沉重:“当年那日,我先是在书院的廊下扫地,亲眼看见令尊去了山长的书房。没过多久,他从山长书房出来之时,面色紧绷,脚步凌乱,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彼时神色尚且正常,毫无癫狂疲惫之态。”

    “之后我拿着扫帚经过池塘小径,见令尊独自一人在池塘边的凉亭里温书,突然他慌张起身,扯着衣服奔向凉亭的栏杆,然后骤然落水。

    “我当时就在不远处,亲眼目睹全程,可我不会水性,水深岸滑,我惶恐至极,根本不敢下水救人。十多年来,我日夜愧疚,公子,我不是见死不救,我不会游泳,我太害怕了……”

    父亲去过山长房间,山长!

    吴珺琒眸色沉沉,追问:“我不是来怪你当年见死不救。我问你,当年官府问话,你为何从未提及他去过山长书房一事?”

    卷宗里并未写着这一段证词。

    白大河身体一僵,面露苦涩,低声道:“山长派人私下叮嘱过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许多说。我一介草民,无权无势,上有老下有小,不敢违逆,只能隐瞒此事,只上报了落水一幕。”

    真相,至此再清晰不过。

    父亲当年必然是在山长书房,得知了某个足以撼动人心的隐秘,随后被人不知不觉下毒,中毒致幻,落水身亡。事后白大河被山长封口压事,篡改证词,伪造意外。

    “苏亮。”吴珺琒敛去眼底寒意,沉声吩咐,“就近租一处干净的小屋,将白大河与孩童妥善安置,即刻请大夫上门问诊,所有开销尽数由我承担。”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白大河抱着怀中幼童,连连磕头,感恩戴德,孙儿的病在此刻终于窥见一丝治愈的光亮。

    安置好祖孙二人,吴珺琒立在街巷之中,秋风萧瑟,吹得他衣袂翻飞。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串联。

    东明书院山长、连环毒杀、迷萱草、学子接连惨死、证词被改、案卷被抹……还有吴致业,学问平庸,却在父亲逝世后,一举考中举人,而后却连会试都不去考。若是凭真才实学考中举人,为何连会试都不去拼一把?

    种种反常,尽数指向东明书院最高掌权人——山长魏承仲。

    心绪繁杂沉郁间,他不知不觉漫步走到了柳家小院门外。

    暮色四合,夜幕低垂,巷间灯火次第亮起。柳莳薏恰好外出归来,刚到家门口,便看见立在夜色里、身姿孤挺、神色低落的少年。

    她一眼便看穿他心事沉重,没有多问,只轻声开口:“天黑风凉,进来坐坐吧。”

    屋内烛火温暖,驱散了夜色寒凉。

    柳莳薏为他沏上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温柔开口:“看你神色,今日查事不顺利?白大河那边,可有查到线索?”

    吴珺琒端起热茶,暖意入喉,稍稍抚平心底寒意,将白大河的证词、朱仵作手记里记录的连环学子被害案,尽数告知柳莳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