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身管事全程小心翼翼伺候,心神俱疲,无暇兼顾煎药琐事,只能将熬药事宜交给随行底层下人。

    而这名下人,正是早前被吴珺琒一方收拢、饱受张家苛待的杂役陈栓。

    他依照暗中吩咐,熬药之时,刻意省去最关键的一味固本药引。汤药看似别无二致,实则药效大打折扣,只能暂时镇痛,全然无法固本疗伤,伤势只会持续恶化。

    一路车马劳顿,张昊好不容易撑回省城张府。张家火速请来城中顶尖名医诊治,可一番细致诊查过后,名医连连摇头,给出最终定论——伤势伤及根本,极难复原,大概率终生难有子嗣,余生需极致静养,不可再强行行房伤身。

    此语一出,整个张府瞬间死寂沉沉,满屋压抑悲凉。

    张家权势再大,也难逆天改命。

    张昊身受重伤、根基受损,自顾不暇,纳妾娶亲的心思彻底破碎。张家自顾疗伤维稳,人心大乱,原本势在必得的柳家纳妾婚事,只能无限搁浅。

    这一局,吴珺琒不动声色,不沾因果,以最小代价,彻底击碎权贵逼婚的死局,为自己与柳莳薏的婚事,稳稳争下了足够的时间与生机。

    而张家也在彻查那日的马匹受惊一事,可是那日晨雾浓厚,根本查不到可疑之人。而那缺少药引子的药,早就沿路扔掉,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张家人排查无果。

    而另一边,吴珺琒一行人收拾妥当,背负行囊,并肩踏出晋州书院大门,踏上去往云泽县的回乡路途。

    雪花连绵,簌簌坠落,铺满官道,覆尽山野荒芜。寒风卷着碎雪,割人脸颊,行路格外艰难。

    一行人行色匆匆,踏雪而归。路途泥泞湿滑,风雪兼程,已然赶路多日。

    一路上吴珺琒对柳莳薏的照顾更加明显,赵胜安感觉到不对劲,吴珺琒一向端方守正,对柳莳薏从来都规规矩矩,近日却感觉两人有种难以隔开的黏糊感,并不是行为上有多亲密,而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一日中途休息之际,一路沉默随行的赵胜安,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他问柳怀铭是否有此错觉?

    柳怀铭吃着烤饼,淡淡道:“哦,可能因为琒哥要娶我姐吧!”

    “什么?”赵胜安惊讶不已,“你此话当真?”

    “当真啊!不信你自己去问琒哥!”

    赵胜安收敛内心震荡,细思柳家被逼婚一事的前后,柳怀铭从最开始的气愤到现在的不以为意,想来柳家已经找到解决办法。

    他开口问吴珺琒:“珺琒,我也是近日才后知后觉,你竟打算迎娶柳家小姐。”

    他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惋惜,字字恳切:“柳莳薏确实品性温婉、通透良善,是世间难得的好姑娘。可张家世交底蕴深厚,背靠齐家权势,你执意娶她,便是彻底与张家结死仇。你日后要走科举仕途,得罪权贵,前路必定坎坷,得不偿失。”

    在赵胜安的认知里,寒门学子入世本就举步维艰,最该做的是稳中求进,不得罪权贵、不结私怨,稳步经营前程,而非为了儿女情长,自断坦途。

    寒风掀起吴珺琒的衣襟,他眉目清冽,落雪沾在发梢,却半点掩不住眼底的澄澈坚定。

    他的声音平稳通透:“从我屡次在大月考中挫败张昊,在春日宴斗诗会上毁了他的才名起,我便早已得罪张家。就算我不娶柳莳薏,这份嫌隙也早已根深蒂固,于我的仕途,并无半分转机。”

    他侧首看向赵胜安,眼底藏着坦荡赤诚:“更何况,我是真心心悦她,不愿让她落入魔窟,一生凄惨。除却儿女情长,我此生科考本心,从不是依附权贵、攀附党派。

    “就算没有张昊打压,我也绝不会投靠张家、齐家。”

    赵胜安蹙眉道:“你如今尚且年少,不知官场深浅。朝堂之上,从来身不由己,无人能独善其身,不谈党争,何其艰难。”

    赵家世代都有亲属为官,他自小耳濡目染,最清楚官场规则。多少寒门才子初心纯粹,最终依旧被朝堂洪流裹挟,身不由己。

    吴珺琒抬眸望向漫天风雪,目光澄澈坚定,字字铿锵:“我知晓。可无论前路如何裹挟、世事如何变迁,为生民立命,是我毕生不忘的初心。我读书入世,是为做造福百姓的清官,不是为攀附权贵、结党营私,谋求一己荣华。”

    为生民立命,短短五字,落地有声。

    赵胜安浑身一震,怔怔看着身旁年少却风骨铮铮的友人。风雪呼啸,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眼底赤诚从未动摇。

    他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瞬间豁然开朗。

    是啊,官场繁杂、世事浮沉,可人心自有标尺。无论身处何种泥泞境遇,只要不忘初心,便永远不会误入歧途、堕入歪路。

    良久,赵胜安郑重颔首,眼底满是敬佩:“是我格局浅了。”

    吴珺琒收回目光,唇角微扬,语气平和:“不必如此感慨,如今说这些尚且太早,等我真正金榜题名、踏入仕途,再谈初心,才算作数。”

    赵胜安却知道吴珺琒说一不二,他说得出定然做得到。

    风雪兼程,朝夕赶路。整整十日,一行人终于踏至府城地界。

    吴珺琒先将柳莳薏、柳怀铭姐弟二人安稳送回柳家,确认二人平安归家,没有片刻耽搁,即刻辞别,与赵胜安一同动身,折返云泽县。归乡心切,一刻不缓。

    而云泽县吴家门前,早已有人久久等候。

    冬日寒风凛冽,门户空旷。苏氏着一身素色棉衣,拢了拢衣襟,立在门前青石台阶上,身姿纤细却挺拔。时隔将近一年未见爱子,她日夜惦念,心底满是牵挂。

    早前收到吴珺琒的家书,她早已知晓,儿子定下心意,心悦柳家小姐,此次归家,便要筹备提亲、敲定婚事。得知儿子觅得良人,苏氏心底满是欣喜,日日翘首期盼。

    她身侧立着少女吴姝禾。一年光景,昔日稚气未脱的小少女彻底长开,眉眼明媚,容貌清丽,身姿窈窕,越发出落得漂亮动人。

    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死死望着前路,满脸都是对兄长的思念,寸步不离陪着母亲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