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伯思绪翻涌间,他越想越觉得庆幸,面上却依旧装作客套道贺,藏起一身阴暗算计。
柳怀铭背着柳莳薏先到了家里正厅,柳淳华和王氏坐在上位,柳莳薏在喜娘和丫鬟的搀扶下拜别父母。
“爹、娘,女儿不孝,日后不能常伴左右,愿爹娘往后身体安康、诸事皆顺,女儿在此拜别,望爹娘珍重。”柳莳薏跪地三拜。
柳淳华和王氏扶起她。
“好孩子,你幸福,爹娘便开心。”王氏亲手给女儿盖上红盖头。
柳淳华夫妻亲自送女儿出门。
前厅门口,接亲仪式正式开启。
本地婚嫁习俗,娘家大多会设下拦门关卡,出题、对诗、打趣刁难,讨个喜庆彩头。
可柳家上下心知肚明,论文采学识,无人能及年少登顶小三元的吴珺琒;论身手魄力,更是不及常年锻炼习武、心性坚韧的他。强行刁难,只会徒增笑话,失了礼数。
是以柳家并未设下任何拦门关卡。
柳怀铭背着姐姐立于正门红毡之上,身姿挺拔,拦住了缓步上前的吴珺琒。方才落泪的青涩温柔尽数褪去,少年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带着柳家子弟的风骨与护姐的执念。
“琒哥,我信你的为人,也知你待我姐姐真心一片。”柳怀铭字字郑重,声音清亮坚定,“但我依旧要说,今日你娶她入门,往后岁月漫长,你若敢对她有半分怠慢、半分亏欠,哪怕我如今尚且不如你,此生也定当全力以赴,绝不饶你!”
吴珺琒立于红毡之上,红衣灼灼,眉眼坦荡温柔,无半分戏谑,唯有沉甸甸的郑重。
他正视少年,朗声应答,掷地有声:“你放心。此生我唯爱莳薏一人,敬她、惜她、护她,一生不渝,岁岁不负,绝无半分亏欠。”
一诺千金,落地有声。
柳怀铭眼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将柳莳薏从背上轻轻放下,微微侧身,抬手放行。
吴珺琒上前一步,伸出温热宽厚的手掌,稳稳握住柳莳薏纤细的指尖,接着二人掌心相贴。
他牵着她,缓步踏出门庭,小心翼翼将她扶入雕花描金、垂着流苏锦幔的华丽花轿之中。
随着一声轻响,轿帘缓缓落下,彻底隔绝内外。
门口的柳淳华夫妇望着紧闭的轿帘,瞬间红了眼眶。王氏隐忍多日的不舍彻底绷不住,泪水簌簌滑落,无声哽咽。
十数载朝夕相伴,亲手抚育、悉心疼爱,今日女儿一朝出嫁,告别娘家,从此为人妻,入别家,为人父母的酸涩、不舍与牵挂,尽数藏在无声泪水之中。
柳淳华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颤抖,眼底满是不舍与怅然交织的复杂情绪。
下一瞬,嘹亮唢呐再度响起,锣鼓震天,喜乐重启。整装完毕的接亲队伍缓缓开动,即将启程返回云泽县。
柳怀铭利落翻上骏马,一身青衣飒爽,紧紧追随在花轿身侧。
他回头望向檐下泪眼婆娑的父母,声音清亮坚定,穿透喧闹人声:“爹娘莫难过,我随队伍去往云泽县,见证姐姐大婚,柳家永远是姐姐的靠山,我也永远是姐姐最坚实的后盾!”
王氏抹了抹眼泪道:“你一路小心。”
花轿内的柳莳薏百感交集,前世她被逼迫着进花轿,半路遇到跑来的忠仆嬷嬷告知母亲不愿拖累自己而自尽,现在往日种种已成过眼云烟,她定当珍惜现下,好好活着。
正月十四,风和日暖,是民间公认的嫁娶上上吉日。
经历一冬苦寒,村外残雪已融,春日的浅暖漫遍山野。
吴家早前翻新修缮的老宅焕然一新,青灰色规整青砖打磨得发亮,黛色瓦片错落整齐,全无往日朴素陈旧。
全院上下尽数装点大婚喜饰,檐角悬挂成排猩红绸缎喜幡,随风轻扬,簌簌作响;门框、窗棂贴着朱砂双喜字,红得热烈鲜亮。
天色未暮,家家户户门口的大红灯笼便已尽数点亮,暖融融的光晕连片铺开,流光映着地面尚未消融的小雪,红白相映,灼灼耀眼,将整座村落衬得暖意滔天,喜庆绵长。
今日是吴珺琒大婚之日,他要迎娶的是府城柳家小姐柳莳薏的消息,早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到县里各处。
柳家扎根东省商圈数十载,经商仁义厚道,从不欺客压价,家底殷实丰厚,人脉遍布各府各县,在一众商户之中声望极高、口碑极佳。
两家联姻的消息早早传遍周遭州县,远近各处的乡绅名士、大小商贾,听闻寒门奇才吴珺琒迎娶柳家千金,皆是纷纷主动登门,无需吴家发帖邀约,人人携着厚重贺礼,车马络绎不绝,只为交好如今蒸蒸日上、未来可期的吴家。
吴家素来坦荡大气,大婚之日更是毫不吝啬。
长长的流水宴席顺着村道绵延铺开,一张张红漆桌案整齐排布,从村口直直延伸至村尾,足足上百桌宴席,座无虚席,无一空置。
后厨炉火熊熊,炭火滚烫,鸡鸭鱼肉、山珍时蔬接连出锅,摆盘精致,香气四溢。醇厚酒香混着饭菜的烟火香气,弥漫整座村落。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谈笑恭贺,孩童穿梭嬉闹,锣鼓唢呐声声嘹亮,震彻山野,人声鼎沸,喧嚣热闹,是村落数年以来最盛大红火的一场婚事。
迎亲队伍已经到达吴家村。
依照吴氏宗族的礼数,新人需先祭拜祠堂,告知列祖列宗。
吴家祠堂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木质牌位整齐肃穆,依次排列。
堂内红烛高烧,香火鼎盛,袅袅青烟缓缓升腾,肃穆庄重。
吴珺琒牵着柳莳薏并肩立于供桌前,二人动作同步,恭敬上香,深深跪拜,诚心告知列祖列宗:
“我吴氏子嗣吴珺琒今日成婚立家,迎娶良妻柳莳薏,往后必将夫妻和睦、勤恳立身、振兴家门,护佑宗族顺遂,岁岁安康。”
吴珺琒携柳莳薏跪拜列祖列宗,再打开族谱,亲手写上柳莳薏的名字。
最后将喜事告文焚烧以祭先祖。
整套礼数周全完备,庄重肃穆,无一疏漏。
祭祖礼毕,二人并肩起身,缓步折返老宅正厅,行拜堂大婚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