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街一众待字闺中的少女,悄悄抬眸偷望马背上的红衣郎君,触到他清俊温润的眉眼,便瞬间羞红脸颊,连忙垂首避让,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艳羡,皆叹柳莳薏得此良人,是三生难得的福气。

    外头人声鼎沸、喜乐喧天,柳府内宅却是温柔静谧,红烛摇曳,暖意融融。

    满院红幔垂落,窗贴喜字,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绯红。

    柳莳薏端坐菱花镜前,一身大红嫁衣针脚细密、龙凤纹样栩栩如生,是家中绣娘耗费多日缝制。头顶凤冠珠翠熠熠,细碎珍珠垂落额前,衬得她眉眼清丽绝尘,容貌倾城。

    她静静望着镜中盛装的自己,纤长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百感交集。

    数年坎坷颠簸,前世从家族蒙难、前路茫茫,到现在遇见良人、尘埃落定,忐忑、期许与不舍交织缠绕,温柔的眉眼间藏着浅浅的怅然。

    不多时,震耳的喜乐穿透院墙,喜娘脚步轻快地入内,眉眼盛满喜气,高声恭贺:“小姐大喜!新郎官已至府外!”

    屋内丫鬟仆妇齐齐屈膝道喜,笑语盈盈。依照本地婚嫁古俗,女子出嫁,由家中兄弟背出门庭,寓意手足情深、顺遂圆满。

    柳怀铭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脊背绷紧。少年尚未完全长开,身形青涩单薄,却硬生生撑起一副沉稳模样,稳稳等候姐姐俯身。

    往日里他跳脱顽皮、爱嬉闹打趣,从未有过半分稳重,可今日看着一身红妆、即将出嫁的姐姐,眼底的顽劣尽数消散,只剩沉甸甸的酸涩与不舍。

    柳莳薏轻轻俯身,落在少年尚不宽厚的背脊上。柳怀铭稳稳起身,步履沉稳,可刚走两步,温热的泪水便猝不及防滚落,砸在胸前衣襟,晕开浅浅湿痕。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吴珺琒品性端正、沉稳可靠,待姐姐真心赤诚,是世间难得的良人,姐姐嫁给他,定然安稳顺遂。可道理通透,人心难解。

    自小到大,姐姐护他、疼他,为他遮风挡雨,陪他读书成长,是他最亲近的人。

    今日花轿一上,姐姐便不再只是守在他身边的阿姐,她将拥有新的家庭、新的人生。他往后每逢归家,庭院空阔,再无阿姐笑语相迎。

    酸涩缠满心头,柳怀铭的声音彻底哽咽沙哑。

    背上的柳莳薏敏锐察觉到肩头的颤抖与湿润,心底微酸,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柔:“怎么哭了?这般舍不得我?”

    柳怀铭停下脚步,死死攥紧双拳,眼眶通红,不再像往日那般嘴硬逞强,吸了吸鼻子,坦诚又委屈:“我就是舍不得阿姐。”

    他侧首回望,少年眼底带着倔强又赤诚的认真:“琒哥再好,也是外人。日后他若是敢对你半分怠慢、半分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绝不饶他!”

    柳莳薏又心酸又动容,眼底泛起一层薄雾,轻声打趣宽慰他:“你如今拳脚不如他,学问不及他,年纪尚小,拿什么护我?”

    柳怀铭瞬间一噎,随即猛地挺直胸膛,目光灼灼、字字铿锵,满是少年意气与滚烫真心:

    “那我便日夜苦读,精进学识,每日锻炼,勤加练拳!我是你唯一的亲弟,这辈子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无论吴家如何,柳家永远是你的退路,是你的家。待我他日考取功名、立身朝堂,定然护你一世安稳,无人敢欺!”

    少年赤诚言语,掷地有声,字字皆是真心。

    柳莳薏鼻尖酸涩,热泪堪堪坠落,她轻轻颔首,声音温柔又坚定:“姐信你,我的阿铭,将来必定出人头地,前程万里,撑起柳家门楣。”

    前厅大院之中,宾客满堂,热闹喧嚣,与内宅的温柔酸涩截然不同。府城半数商户尽数登门道贺,桌椅整齐排布,茶果糕点齐备,人声笑语连绵不绝。

    一众乡绅商户围在柳淳华身侧,纷纷拱手道贺,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柳老板慧眼识人,令媛得此良婿,此生安稳无忧,可喜可贺!”

    “吴公子年少奇才,稳居东明书院榜首,前途不可限量,日后必定登科入仕,柳家日后也要随之扶摇直上!”

    柳淳华满面温煦笑意,不停拱手回礼,待人谦和有礼。看着满堂宾客,他知道来的都是想与柳家交好的商户,与柳家不相上下的人家,以及世家,几乎没有来的,只因不想得罪张家。

    他轻叹口气,再想想女儿即将得遇良人、终身有靠,悬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眼底满是喜庆和为人父的欣慰与释然。

    人群偏僻角落,气氛格格不入。

    崔家大伯一身崭新绸缎锦袍,无人邀约,却厚着脸皮混在宾客之中,自顾落座。他面上带着客套僵硬的假笑,眼底却无半分喜色,只剩满腹刻薄与阴翳。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院中堆积如山的丰厚嫁妆,眼底藏不住浓烈的垂涎与不甘。绝色佳人、万贯家财,本有机会归入崔家囊中,如今尽数落入一个即将覆灭的寒门书生手中。

    他这次来是为了亲眼看看婚礼现场,好给张家好好汇报一番。

    他抬眼望向门外马背上风姿卓绝的吴珺琒,目光冰冷,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张家背靠齐丞相,权柄滔天、根基深厚,是寻常世家的学子万万不敢招惹的庞然大物。

    吴珺琒一介寒门布衣,无家世无靠山,本可低调隐忍、潜心科举,安稳博取前程。偏偏不知收敛,学业上锋芒毕露,压张昊一头;现在还不知好歹,为了柳莳薏,公然得罪张家,等同于自毁仕途、自断前路。

    他心底暗自嗤笑,果然是年少轻狂、目光短浅,得罪权贵,断送科举大道,简直愚蠢至极。这般狂妄之人,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张家彻底打压,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转瞬他又暗自庆幸,幸而自己早前决断,将执拗的崔青岩死死禁足在家,严禁踏出家门半步。若是崔青岩到场,凭着他对柳莳薏多年的执念,万一冲动闹事,彻底得罪张家,届时只会拖累整个崔家,一同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