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珺琒作为今日新郎,是全场焦点,被一众亲友乡邻团团围住,人人争相敬酒道贺。
他心境舒展,得偿所愿,难得没有推辞推脱,浅饮数杯薄酒。清冽酒水入喉,泛起淡淡的温热,染上微醺之意。
可他满心满眼都是新房中刚刚拜过堂的妻子,无心应酬喧闹,稍作片刻,便垂下眼眸,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面色微醺泛红,对着众人躬身告罪,从容脱身,离开喧嚣嘈杂的酒席。
留在席间的赵胜安便成了被敬酒最多之人,柳怀铭年少热血,兴致高昂。
二人被吴家一众热情的亲戚以及明辉书院的昔日同窗学子,轮番挽留劝酒,推脱不得,只能举杯畅饮。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两人皆是脸颊通红,眼底迷蒙,酩酊大醉,软软瘫坐在酒席桌前,再也无力起身应酬。
院外喧嚣人声、敬酒笑语尽数被厚重房门隔绝在外。
吴珺琒踏着院落满地摇曳的红烛光影,步履沉稳从容,一步步走向新房。面上是浅浅酒意,心底却是翻涌不息的狂喜、温柔与珍视。
历经两世,熬过无数坎坷波折,今日,他终于得偿所愿,将挚爱迎娶归家,从此岁岁相守,朝夕相伴,他也不会再孤身一人。
他抬手,轻轻推开雕花木门。
屋内红烛高燃,暖光摇曳,融融暖意包裹周身。床沿端坐的女子一身绝美红妆,身姿温婉娉婷,美得如同一幅细腻动人的古画。
丫鬟在喜娘的催促下离开新房。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吴珺琒缓步上前,指尖握着精致喜秤,动作轻柔郑重,微微抬手,轻轻挑开那层鲜红柔软的盖头。
一瞬之间,绝代容颜彻底展露。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含情,肤白胜雪,唇若点朱,盛装加身,明艳倾城,摄人心魄。
柳莳薏眉眼低垂,长睫纤长,跳动的烛火落在她精致的下颌、白皙的脸颊与纤长的睫毛上,光影细碎温柔,美得动人心魄,让人移不开眼。
他眼底瞬间盛满滚烫浓郁的温柔,几乎将人溺毙其中。他抬手取过桌案上两杯合卺酒,递一杯至柳莳薏面前,嗓音微哑温柔,缱绻万分:“娘子,饮合卺酒。”
柳莳薏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透亮的酒杯之上,眸光凝滞不动。方才回廊听到的闲话、心底积攒的所有猜忌不安,尽数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心绪沉闷至极。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轻响,更衬得氛围静谧压抑。
吴珺琒见她久久失神、面色清冷,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提醒:“娘子?”
柳莳薏这才骤然回神,掩去眼底落寞,沉默抬手,接过酒杯。二人手臂交缠相扣,依照婚俗,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清冽甘甜,本该是新婚喜酒的清甜,落入柳莳薏口中,却只剩刺骨苦涩,萦绕舌尖,久久不散。
吴珺琒轻轻放下酒杯,眼底藏着初婚的青涩紧张,还有满心沉甸甸的珍视。他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握住她纤细微凉的手腕,力道温柔,生怕惊扰了她。
掌心温热相触的瞬间,柳莳薏身体骤然僵硬,下意识抬手,轻轻挣开了他的触碰。
温热的掌心骤然落空,吴珺琒动作一顿,眉头微蹙,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浅浅困惑。
他垂眸看向她清冷疏离的眉眼,轻声发问:“天晚了,你连日舟车劳顿,一路奔波辛苦,娘子不歇息吗?”
积攒了许久的酸涩、委屈与猜忌,在此刻再也压制不住。柳莳薏抬眸,直直望向他眼底,目光清澈却带着分明的疏离,一字一句清晰发问:“吴珺琒,你和晋州陈知府的千金,陈绮月,是不是有娃娃亲?”
骤然听闻此话,吴珺琒浑身一僵,脸上所有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满目错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简简单单五个字,彻底印证了她心底所有的猜测,没有半分偏差。
柳莳薏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酸涩寒凉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她缓缓敛下眉眼,长长的睫毛轻颤,声音清淡隐忍,藏着骄傲,也藏着压不住的悲伤:“我明白了。婚前我说过,若是你有喜欢的人,想要娶她,不必委屈自己,只需给我一封和离书即可。”
洞房花烛,新婚良夜,本该是世间最温情缱绻的时刻,她却字字冰冷,开口便是和离。
吴珺琒心口骤然一抽,尖锐的痛感蔓延全身,满眼难以置信,眼底瞬间覆满难过与无措,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茫然的受伤:“我们方才拜堂成亲,结为夫妻,你转头便同我说和离。在你心里,是不是从来半点都不在意我?”
柳莳薏闻言,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瞬间蓄满眼底,摇摇欲坠。她死死咬紧下唇,用力别过头去,不肯让他看见自己脆弱落泪的模样,一言不发。
看着她冷漠疏离、不肯言语的侧脸,吴珺琒心头又闷又痛,满腔温柔缱绻尽数搁浅。
他心绪纷乱复杂,万般委屈涌上心头,最终只能转身,大步走出新房。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外所有灯火与人声。再也无人窥探,不用克制,柳莳薏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绷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簌簌滑落,一滴滴砸在大红嫁衣之上,晕开点点浅淡的湿痕,酸涩难言。
可不过片刻,紧闭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吴珺琒去得极快,归来更急。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纸折叠整齐的素色文书,快步踏入屋内,反手合上房门,隔绝外界一切喧嚣。
柳莳薏心头一慌,连忙抬手快速擦去脸颊残留的泪痕,敛去眼底所有酸涩脆弱,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佯装平静淡漠。
吴珺琒快步走到她身前,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尚未干透的泪痕,心底心疼得无以复加。方才所有的委屈、茫然与失落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焦灼与温柔。
吴珺琒语速急促却字字郑重:“莳薏,你误会了。”
“我幼时的确经由家父许诺,与陈绮月定下娃娃亲,但这门亲事,早在一年多前便已经作废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