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满江突兀一笑,紧接着笑出声。
他蹲在大树下,看着不明白的小女孩,才算是对自己跑上山的原因清楚了。
当初邓驱虎作为课堂上最聪明的学生,杨满江始终在心里嫉妒着他。
他那种聪明到一学就会的头脑,为何不肯留在花旗国好好做研究?
非要傲慢地跑回危险落后的华国,摆明了就是看不起他这样的普通人。
从物质条件优渥的地方,转头回到一穷二白的华国,好像在说。
——老子赤手空拳,也能把你们踩在脚下!
以前杨满江不愿意承认,他很嫉妒邓驱虎,将那种情感硬说成对人才的可惜。
但现在这个小女孩一语道破他可怜的自尊心,将他的自卑剖白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这些年还真是没长进!”
隔了几十年,有机会能来到邓驱虎心心念念的华国,他一定要来看看,到底有啥不同。
可邓驱虎并不在京城,甚至也不在任何一个城市,而是躲在山里。
杨满江心里憋气,留了张字条就一个人坐上火车,折腾了三四天,总算见到他本人。
本以为他现在的成就会得到昔日学霸的赞同,没想到在格局上,他仍然是落后的。
他摇摇头,不知是感慨自己的嫉妒几十年不变,还是佩服邓驱虎为祖国奉献的伟大。
“小家伙,你这小脾气和那老家伙也差不多,以后是不是也要研究雷达?”
福宝歪头想想,扑棱扑棱脑瓜子。
“雷达有啥好研究的,窝不喜欢。”
她的感觉比雷达好使,万一下次还有大坏鸟来打爷爷他们,她还能指出方向。
但杨满江听着却皱起眉头,这孩子看着都不小了,咋还在看绘画本?
而且最无奈的是,福宝拿着绘本还不识字,读的全是错别字。
“平木?下面还有一串勾勾圈圈的是啥呀?”
她指着绘本上的红苹果,不认识“苹果”俩字,只能读半边,更不知道底下一行是英文。
——“这个读app。”
小狗崽扫了一眼,贼溜溜地跟福宝瞎说。
“爱屁屁是啥?”
福宝是个小文盲,连小狗崽都能糊弄她,看着她不识字的傻样,小狗崽笑得四脚朝天。
杨满江实在看不下去,坐在大树底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给她纠正。
“跟着爷爷读,苹~果~”
福宝恍然大悟,原来图片下的两个字就是“苹果”。
“还有这个是英语,是花旗国人说的语言,这个读a-p-p-l-e。”
杨满江对福宝很有耐心,虽然很明显地在嫌弃她穿得差、是文盲,但态度很好。
实验室里。
赵玉看了眼外面大树底下的一老一小,笑得露出牙花子。
“咱们福宝真是谁都喜欢,不管是谁,统统拿下。”
不过邓驱虎看着窗外福宝对知识好奇的样子,心情沉重地眨眨眼。
可他这双老眼再咋卡么,也实在找不出三全其美的办法。
要让福宝有正常同龄人社交,还要让她学习到科学文化知识,还不能脱离他们的视线。
他不禁摇摇头,很难想象山上没有福宝的日子,又要清静到一潭死水了。
“老师,你真觉得这位杨教授能被说动,留在华国?”
邓驱虎很有信心,倒也不是他一肚子坏水、故意算计人。
只是他招揽的这些学生,全都是一腔热血、头脑简单的,与杨满江一个路数。
这可不是他在埋汰人,做科研的就是要纯粹、要受得住寂寞。
杨满江年轻时并不算聪明的,至少与他相比,在天赋上并不突出。
可过了四五十年,他就成了能跟随花旗国顶尖生物化学家史密斯教授的人。
由此可见,天赋固然重要,日复一日的潜心研究才是成功的关键。
这样的人脑子里在想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要说他是为了花旗国来当说客?
倒不如说他是为了他心中的学霸,来劝邓驱虎过上更好的日子。
“臻书,当初我选择学生时,在一众聪明机敏的年轻人中选定你,你以为是因为啥?”
秦臻书的眼睛在厚瓶底似的眼镜后眨巴眨巴,很认真地回答。
“当然是因为我有潜力,能在行业里做出辉煌成就,其他人比不了我。”
赵玉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秦老师,就算咱这是心里话,但就不能稍微谦虚些吗?
邓驱虎已经习惯他这个学生的德性,不以为意。
“说得对,你这样的才能安心做研究。很多人以为搞科研是要靠天赋,但实际并不是。”
秦臻书笑得很高兴,时常能得到老师的夸奖,怪不得他能当关门弟子呢。
赵玉眯着眼,很难体会到秦臻书的满面荣耀。
邓老这不是在变相说他笨吗?
别的人都有天赋,就他这个傻不拉几的一根筋,没天赋还要硬上。
但她很快就自我反思起来,难不成当初秦老师在邓老的授意下,非要把她挖过来……
是因为她也是个没天赋、而且非常蠢的???
赵玉倒吸口气,三观碎裂。
她引以为傲的智商,原来在邓老眼里,她是个没天赋的憨货吗?
“头脑太灵活了,精力就很难集中在某件事上,看似一学就会,实际做事浮躁,无法深耕细作,非常浪费资源。”
邓驱虎想着他刚回国那几年,多少人托关系想跟他学习。
他也找过许多机灵敏锐、智商超群的孩子,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缺乏长性。
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人,十几二十岁时很难接受失败,更不允许批评。
那时邓驱虎面对棘手的学科空白,没耐心、没时间去关照他们脆弱的内心。
因此,被称为“花旗暴君”。
反而选择能力没那么出众、但心思单纯的学生,成果颇丰。
亲身体验过这种差异,邓驱虎再也没有天赋论过了。
“老师,人总是要走些弯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