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桓在门外候了半晌,面前掉漆的木门终于被打开了一线,一个梳着三绺头、穿着短布衫的中年妇人警剔地探出了半边身子:
“你们是谁?哪家牙婆告诉你们的,她怎么没跟着过来——”
还得找牙婆带看?
是了,租房子都得找中介,这种人身买卖对方自然更得谨慎。
林景桓心中暗道失误,正在思忖着如何应付,对面刚瞧清他形容的那妇人不觉便目光骤亮笑逐颜开,当下忙止住了话头,大开了院门出来拉他:
“嗳呦呦,真真好个风流标致的俊哥儿!外面日头大,哥儿且先进来吃杯茶,嫂嫂我这就帮你找那卖主回来!”
说着就高声向厨房内喊道:“大丫头,大丫头,快去码头上叫声小荷他爹,跟他说,一炷香内回不来,就给老娘卷铺盖走人!”
“知道了,娘。”
一个粗布蓬首,发间还沾着稻草的壮实少女擦着汗从厨房里出来,偷偷瞧了两眼林景桓,便红着脸低了头,匆匆往门外跑去。
“薛蟠,你陪这位姑娘走一遭,顺带买些消暑的凉饮。”
林景桓从倒座房的破窗上收回了目光,先打发着不情不愿的薛蟠去了,才回过身来跟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妇人进了上房去坐。
不过十来句话的工夫,外头果然有个捉衿露肘的醉汉当先趔趄着进了院来,喊了也是苏州籍的洪张氏出去询问。
“他洪大嫂,这,这伙人可是真买主不是?咋连牙婆都不见呢?”
“怎么就不是真买主了,你看看人家公子的衣裳装扮,随便一件就足够买你家那干巴巴的瘦丫头了。
还牙婆,你要啥子牙婆,少些抽头你就偷着乐吧,只别忘了老娘的房租和茶水费!”
“是,是,忘不了,忘不了,还烦请大嫂替我家那丫头打扮打扮,带了出来给贵人相看,顺带着帮咱也讲讲价。”
“行了,老娘晓得,钥匙拿来。”
洪张氏抢过钥匙在手,又笑着来让林景桓稍安勿躁,顺带喝了满满一碗薛蟠才买回来的冰镇酸梅汤,方才扭着腰去了。
约莫过了一二刻钟,林景桓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满脸堆笑的醉汉说着话,心里已有八九分把握他就是那拐子的时候,忽就见洪张氏笑盈盈地赶了进来:
“哥儿请看,姑娘来咯——”
话音落时,一个穿着纱衫布裙,身形窈窕婀挪的少女,便粉面低垂,纤步微微地走了过来。
虽然应该不是第一次被带看了,但行动间仍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斗。
洪张氏扶着她过了门坎,看也不看那两个先前摇扇不耐,现在又神色呆呆的陪客,径直就走到了林景桓跟前,催促着推了推身前少女:
“姑娘拜客——”
少女认真地握拳相叠,沉默着盈盈下拜。
一头乌云般的柔顺秀发便尽收观者之眼。
洪张氏又道:“姑娘望上走。”
少女依旧低着头,一面回忆着嬷嬷从前的教导,一丝不苟地走了两步。
不堪一握的纤弱腰肢款款摆动着,就好似春风中才刚抽条的水绿嫩柳,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青涩诱惑。
既在触动着人心底里的柔软善良。
叫人恨不得立刻救她出了火海,日后万般地呵护怜爱,再不肯让她受一点风霜。
也在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
让人隐隐地有着一股冲动,想要将自己最卑劣最龌龊的欲望,都在这世间最娇弱美好的造物上发泄出来。
而这就是扬州瘦马大行其道的根由了。
林景桓微微按下了心头的悸动,淡淡扫了眼那边看呆了的薛蟠、冯渊。
两人忙讪笑着低了头,接着去喝那陡然更酸了十倍的酸梅汤。
那边洪张氏又笑说道:“姑娘转身——”
少女停下了步子,向着上首站定,虽还颤颤地垂着眼帘,却已微微仰起了面容。
桃腮粉脸,月眉星眼。
樱唇皓齿,红颜绿鬓。
云鬟垂落两耳,额前刘海弯弯。
眉心正中还缀有着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在绝美动人中又平添了一抹妩媚娇俏。
这下再没错了。
她,就是那可怜可爱的呆香菱。
“姑娘借手睄睄。”
洪张氏一面说着,一面就抬起她的手来,捋着衣袖往上卷去。
白嫩纤柔的小手被明晃晃地拉到了林景桓眼前。
莹腻如雪的粉腕也一寸寸地展现了出来,又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淡淡霞绯。
随之还有细密的玉粟悄然泛起。
那是少女难以自抑的羞怯不安。
“洪嫂嫂辛苦,就到这儿吧。”林景桓笑着抬起扇来,敲了敲洪张氏的手。
“哎,哎,都听哥儿的——”
客串牙婆的洪张氏忙笑着答应了一声,帮着放松下来的少女放好了衣袖。
那边的拐子顿时看得着急,忙堆笑上来劝道:“秀才老爷且慢,我这女儿可还有几样好处没看完呢。”
说着就骂少女:“你这呆东西,经了几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还不快快瞧一瞧秀才老爷!”
少女吓得娇躯一颤,越发怯怯地不敢抬头。
“嘿,你这酒蒙子!姑娘眼看就要有人家了,你还这样乱骂却算个什么?
行了行了,咱知道你想多卖几两银子,你且让开了就是,别在这脏了哥儿的眼。”
洪张氏一句话训得拐子讪讪而退,又笑吟吟地来说少女:“姑娘就瞧瞧相公吧。”
少女轻轻咬了咬唇儿,怯怯地抬起眼来,遵照嬷嬷的教导,从下往上,偷觑着看向了面前含笑望来的俊美公子。
他,他真的好漂亮呀,而且,他的眼神也很,很温柔呢。
少女微微红了红脸蛋,忽闪着洇润的星眸,努力地往外送着盈盈秋波。
洪张氏见她情态生涩,担心林景桓不满,便忙笑着揭过这节,继续问道:“姑娘几岁了?”
少女垂了眼帘,轻轻开口:“不,不记得了。”
声出如莺,娇糯可人。
“回秀才老爷,她如今才十——”
那拐子听了又急,刚要补充些信息来加价,就被林景桓冷冷一眼看得悻悻而退。
洪张氏也怕黄了这桩生意,赶紧笑着推了推少女:“姑娘再走走。”
少女于是轻移莲步,款款而动。
洪张氏伸手牵起了她的长裙,完全露出了少女那一对周正堪怜的金莲小脚。
穿着低帮平底的粉白绣花鞋,尖窄的鞋尖处微微有些上翘。
软软贴伏着脚背的薄缎面料下,轻轻勾勒出了惊艳撩人的弧度。
当真,尖如春笋,瘦如红菱。
这便是推销扬州瘦马时,最后,也是最大的“卖点”了。
洪张氏此时还在旁殷勤介绍着:
“这丫头天生的一双好小脚,哪怕不缠也足比得上人家常常缠的,如今又缠了这几月,就越发尖尖翘翘的惹人怜了。
而且这丫头还不比旁人,便是裹了一天的脚儿,解开来那也是香香软软的不带一点杂味,连钓鱼巷那些有身价的漂亮姐儿也远远比不得的。
哥儿今儿来买她,那可算真是买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