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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是李白?

    李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眼前这张陌生的、美艳绝伦的脸,这古色古香的床帐,这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香气……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冲击着他刚刚经历死亡和奇异穿越后混乱不堪的神经。

    “我……这是……”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完全不象自己的。

    女子似乎完全醒了,她支起上半身,薄纱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李白的额头,眼波流转,带着嗔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睡糊涂了?这是妾身的闺房呀。昨夜你喝多了,拉着妾身的手说要作诗到天明,结果诗没作几首,倒是……”她掩口轻笑,风情万种,“倒是折腾得人家好累。怎么,李郎一觉醒来,便全忘了?”

    李郎?闺房?作诗?

    一个个关键词像锤子砸在李白脑海。他猛地坐起身,不顾女子的轻呼,瞪大眼睛环顾四周。

    雕花的木质窗棂,糊着淡黄色的窗纸。铜制的烛台上,蜡烛静静燃烧。屏风上绘着山水花鸟。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和悠长的吆喝,那语调,那用词……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医院。不是梦境。更不可能是天堂。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绣着云纹的白色中衣,样式古朴,袖口宽大。这不是他的睡衣,也不是他任何一件衣服。他伸出手,手指修长,皮肤细腻,没有常年敲击岩石、摆弄仪器留下的薄茧。这不是他的手!

    “镜子……”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斗。

    “镜子?”女子——她自称“妾身”,李白脑中闪过这个古老的称谓——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即恍然,指了指房间角落一个红木梳妆台,“在那儿呢。李郎今日怎地如此古怪?莫不是昨夜酒气还未散尽?”

    李白几乎是跟跄着扑下床。脚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触感真实得让他心慌。他冲到梳妆台前,台面上散落着一些胭脂水粉和首饰,一面黄澄澄的铜镜立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镜中。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大约二十岁上下,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唇线条清淅,下颌的弧度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俊。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神……眼神里充满了惊骇、茫然和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的痛苦。头发很长,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这不是他。

    不是那个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因为长期野外工作皮肤粗糙、眼角已有细纹的地质工程师李白。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了至少十岁的脸。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被他强行压回喉咙。他死死抓住梳妆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铜镜冰冷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混合着木料淡淡的香气和胭脂残留的甜腻,三种截然不同的感官信息同时冲击着他的大脑。

    穿越?

    这个只在网络小说和影视剧里见过的词,此刻象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进他的认知。

    “李郎?”轻柔的声音带着关切从身后传来。那女子已经披上了一件浅绿色的外衫,赤着脚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你脸色好差,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唤郎中来瞧瞧?”

    她的手指温热柔软,触感真实。李白猛地转头看她,近距离下,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精致的妆容,闻到从她身上载来的、混合了花香和体温的馥郁气息。她的发髻梳成复杂而优美的样式,插着珠钗步摇,身上的衣物材质精美,刺绣繁复——这绝不是现代仿古服饰能达到的工艺和质感。

    “你……你是谁?”李白听到自己沙哑地问,“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女子愣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用袖子掩住嘴,眼里的担忧被好笑取代:“李郎,你莫不是真的醉傻了?连妾身都认不得了?我是七娘呀,段七娘。这里是平康坊,我的‘听雪小筑’。至于时辰……”她侧耳听了听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卯时三刻了吧,天快亮了。”

    平康坊?听雪小筑?段七娘?

    李白脑中一片空白。他对历史不算精通,但“平康坊”这个地名,隐约记得是唐代长安着名的……风月场所?而“段七娘”……毫无印象。

    “那……那我是谁?”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心脏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段七娘这次是真的被他逗乐了,笑得花枝乱颤,步摇上的珠串叮当作响:“李郎,你这玩笑开得可没边了。你自然是李太白呀,陇西成纪人,游历至长安,才华横溢,诗酒风流……”她说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倾慕,“前日你在曲江宴上那首《长相思》,可是让满座皆惊呢。连贺监都赞你是‘谪仙人’。”

    李……太白?

    李白……李太白?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白脑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李太白。李白。字太白。

    那个中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诗人,诗仙李白!

    他成了李白?那个“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李白?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李白?那个……最终卷入政治旋涡,晚年凄凉的李白?

    荒谬!绝不可能!

    可镜中这张年轻俊朗的脸,这身古装,这个自称段七娘的女子,这间古色古香的房间,窗外那迥异的声响和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在冷酷地指向这个荒诞绝伦的结论。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地质工程师,死了,然后灵魂穿越了一千三百多年,附身在了青年时期的诗仙李白身上!

    “不……不可能……”他跟跄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扶住额头,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现代的记忆——冰冷的匕首刺入胸膛的剧痛,鲜血涌出的温热,杨小环绝望的眼神和嘶喊,刘维那狰狞得意的脸——与眼前这奢靡香艳的古代场景疯狂交错、撕扯。

    “李郎!”段七娘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脸上玩笑的神色褪去,换上了真正的担忧,“你……你到底怎么了?莫不是撞了邪?还是昨夜真的喝坏了身子?”她的手探上李白的额头,触感微凉,“不烫呀……”

    李白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演戏或恶作剧的痕迹,但只看到了纯粹的困惑和关切。

    “告诉我,”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可怕,“现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谁?”

    段七娘被他眼中的血丝和那种近乎绝望的认真吓到了,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开元……二十三年呀。圣人当然是……当今天子。”她顿了顿,小声补充,“李郎,你莫要这般说话,被人听去可了不得。”

    开元二十三年。唐玄宗李隆基。开元盛世的中后期。

    李白脑中飞快地检索着有限的历史知识。开元盛世……唐朝的巅峰时期。距离那场导致唐朝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还有大约二十年。而李白本人,现在应该还是个青年,尚未得到皇帝赏识,正在四处游历干谒,求取功名。

    他缓缓松开段七娘的手腕,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再次看向铜镜。

    镜中的年轻人也看着他,眼神混乱,脸色苍白。

    这就是李白。未来的诗仙。现在,是他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荒谬、恐惧、茫然,但在这片混沌的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是这具身体原本残留的意识?还是面对这传奇身份时,人类本能的好奇与震撼?

    “李郎,你先坐下歇歇。”段七娘扶着他坐到床边,转身从桌上的紫砂壶里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喝点水,定定神。许是昨日酒太烈,又或是……近日奔波劳累,心神耗损所致。”她语气温柔,带着风尘女子特有的察言观色和体贴。

    李白接过温热的陶杯,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小口啜饮着微带苦味的清水(似乎加了某种草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死了,但又活了。活在了一千三百多年前的盛唐,成了李白。

    那么……小环呢?

    这个念头象一根毒刺,猛地扎进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他仿佛又看到了杨小环最后那个眼神,那深藏的哀怨和无奈,以及在他倒下时,她崩溃的哭喊和绝望。

    她还活着吗?在那个2003年的成都街头,面对他的尸体和凶残的刘汉集团,她会遭遇什么?

    无能为力。鞭长莫及。时空的鸿沟,比生死更加绝望。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陶杯,指关节再次泛白。

    “李郎?”段七娘担忧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还是家中……”

    “没事。”李白打断她,声音沙哑。他放下杯子,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能……真是酒未醒,做了些怪梦,一时有些恍惚。让七娘见笑了。”

    段七娘明显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柔声道:“人谁没个心神不宁的时候。你且再躺躺,我去让人准备些清淡早膳和醒酒汤。”

    “不用。”李白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的香气依旧甜腻,但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和越发清淅的市井声响——隐约的叫卖声、车轮辘辘声、马蹄嘚嘚声——正在将他拉回这个真实的、陌生的世界。

    他必须接受现实。无论多么荒诞,他就在这里,他是李白。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活下去,然后……然后呢?他能做什么?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一个诗仙的躯壳,在这煌煌大唐,他能改变什么?又能守护什么?

    小环……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反复灼烧。跨越千年的时空,他还能为她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至少得先弄明白,这个“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七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我昨日……是独自来的?可还有同伴?”

    段七娘见他似乎恢复了些,也松了口气,笑道:“你是与吴公子一同来的,不过吴公子家中似乎有事,昨夜便先回去了。怎么,真不记得了?”

    吴公子?李白脑中毫无印象,只能含糊点头:“恩,酒劲太大……那,我近日可有什么打算?或是……要去拜访什么人?”

    “你呀,”段七娘嗔怪地看他一眼,“前日不是还说,要去拜访那位赏识你的贺监,看看有无门路么?还说若在长安无甚进展,便打算南下,去江夏一带游历。这些,都忘了?”

    贺监?贺知章?李白心中微动。这倒是符合历史记载。青年李白入京,曾得到秘书监贺知章的赏识,称其为“谪仙人”。

    “没忘,只是确认一下。”李白勉强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窗纸透出越来越亮的光,外面的声音也越来越嘈杂,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盛唐。

    他跟跄着,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窗。脚下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合着段七娘身上环佩的轻响,以及她自己似乎有些不安的细微呼吸声。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制窗棂,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他用力,向外推开。

    “吱呀——”

    木窗应声而开。

    刹那间,喧嚣的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炊饼——新出炉的炊饼——”

    “胡麻粥,热乎乎的胡麻粥——”

    “让让!让让!马来了——”

    “这位郎君,看看新到的蜀锦——”

    “铛——铛——铛——”远处似乎有寺庙的钟声悠扬传来。

    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犬吠声……交织成一曲庞大、嘈杂却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乐。

    明亮的晨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房间,有些刺眼。李白眯起眼睛,向外望去。

    窗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青石板铺就,被晨露微微打湿,反射着温润的光泽。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二层或三层木制楼阁,飞檐斗拱,旌旗招展。店铺早已开门,酒旗、茶幌、布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行人如织。有穿着圆领袍衫、头戴幞头的男子,有身着各色襦裙、披着帔子的女子,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随从的贵人,还有深目高鼻、穿着异域服饰的胡商牵着骆驼缓缓走过。空气中飘荡着食物蒸腾的热气、香料的味道、牲畜的淡淡腥臊,以及清晨特有的、微凉而清新的气息。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阳光照亮了飞扬的尘土,照亮了行人脸上鲜活的表情,照亮了这座城池无与伦比的繁华与活力。

    这就是长安。

    公元735年,开元二十三年的长安。

    李白扶着窗框,手指深深抠进木纹里。他望着眼前这真实得令人窒息的盛唐景象,望着这完全不属于他的时代和世界,望着那熙熙攘攘、为各自生活奔忙的古人。

    我是谁?

    我是李白。

    一个来自未来的孤魂,一个顶着诗仙名号的冒牌货。

    一个失去了所有、连生死都跨越了的……复仇者?还是守护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推开这扇窗的这一刻起,那个叫李白的现代地质工程师,已经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必须在这个陌生时代挣扎求存,并带着前世刻骨记忆与执念的——

    李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