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郎,”她柔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可是这长安的喧嚣,让你想起了蜀地的青山绿水?或是……家中亲人?”她顿了顿,试探道,“若是在屋里闷得慌,不如……我陪你去西市逛逛?今日似乎有胡商新到的杂戏班子,热闹得很。散散心,或许就好了。”
李白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段七娘。她眼中是真切的关心。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份关心显得尤为珍贵,也让他更加清淅地意识到自己的孤独。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去看看。”
去看看这个他将要生存的时代。去看看,在这煌煌盛世之下,他这一缕来自未来的孤魂,究竟能走出怎样一条路。
至少,他得先活下去。
然后,找到力量。
找到……或许能跨越时空,连接起那份绝望思念的方法。
“李郎稍等,妾身去换身衣裳。”段七娘见他应允,眉眼舒展开来,转身走向屏风后。
李白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面对野外复杂地质构造时那样,开始分析眼前的情况。
第一,他穿越了,时间大约是唐朝开元年间——从刚才段七娘的话里可以确认。
第二,他成了李白,青年时期的李白,尚未名动天下。
第三,他失去了所有现代身份、资源、人际关系,但保留了记忆和知识——这是唯一的依仗。
第四,眼前这个叫段七娘的女子,是他目前唯一可以接触到的“本地人”,也是了解这个时代和“自己”过去的关键。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杨小环。胸口仿佛又被那把冰冷的匕首刺穿,剧痛伴随着窒息感瞬间袭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香料、脂粉和远处飘来的食物气味,真实得残酷。
她还活着吗?在那个2003年的成都街头,在他倒下之后,那些畜生会怎么对她?父母重病……钱……刘汉集团……
“李郎?”
段七娘的声音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拽回。她已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腰间系着深绿色的丝绦,头发重新梳过,插了一支简单的银簪,脸上薄施脂粉,比刚才床榻间的慵懒妩媚,多了几分清新俏丽。
“你……脸色很不好。”段七娘走近,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又迟疑地停住,“可是昨夜真的受了风寒?或是……有心事?”
李白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微动。这个女子,对“李白”是真心关切。
他必须利用这一点,获取信息,同时不能暴露自己是个“冒牌货”。
“无妨。”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只是……昨夜酒醉,许多事记不太清了。七娘,你方才说……如今是开元年间?”
段七娘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团扇轻掩朱唇:“李郎,你莫不是还在逗我?怎地连今夕何年都忘了?”她以为李白在故意装傻逗趣,眼中闪过一丝娇嗔,“自然是开元二十三年呀。你前几日不还念叨着,今年圣人在东都洛阳主持封禅大典,气象万千,可惜你囊中羞涩,未能亲往观礼么?”
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
李白心中一震。果然是唐玄宗统治中期,开元盛世最鼎盛的年份之一。距离那场改变唐朝命运的安史之乱爆发,还有整整二十年。距离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他快速回忆着模糊的历史时间线,大概还有几年?具体记不清了,但应该不远了。
“封禅……”他喃喃重复,这是皇帝祭祀天地的最高典礼,确实是盛世像征。
“是呀,”段七娘见他似乎真的有些恍惚,便顺着话头说下去,语气轻快,试图驱散他眉间的阴郁,“不过呀,长安城里近来也不冷清。前几日,秘书监贺公府上设宴,听说来了不少文人墨客,席间斗诗,热闹得很呢。可惜李郎你那几日不知跑哪里去了,错过了好戏。”
贺公?秘书监……贺知章!
李白精神一振。这是关键人物!历史上,贺知章是李白入京后第一个赏识他的高官,那句“谪仙人”的评语,就是出自他口。
“贺监……”他斟酌着用词,“他……近来可好?”
“贺公身体硬朗,精神矍铄,最爱提携后进。”段七娘笑道,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捉狭,“李郎可是想去拜谒?以你的诗才,若能得贺公一句赞誉,在这长安城里,立时便能声名鹊起呢。不过……”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白身上略显单薄的中衣,以及空荡荡的腰间,“拜谒总要备些仪礼,你……”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白立刻明白了自己眼下的经济状况——恐怕相当窘迫。一个游历四方、尚未出名的青年文人,能有多少钱?住在平康坊名妓的闺房里,恐怕也是因为……关系亲密,或者,段七娘并不计较这些。
一股窘迫感涌上心头。前世他虽然不算富裕,但也是正经的地质工程师,有稳定收入和尊严。现在……
“我……手头是有些紧。”他坦然承认,同时观察着段七娘的反应。这是试探,也是获取信息的方式。
段七娘果然没有露出丝毫鄙夷,反而叹了口气,眼神柔和下来:“我就知道。你呀,总是把钱都花在酒和书上,或是接济那些比你更落魄的朋友。吴指南前些日子来信,说在襄阳又病了一场,你是不是又把大半盘缠托人捎给他了?”
吴指南?又一个名字跳入脑海。李白隐约记得,这是历史上李白青年时期的一位好友,似乎早逝。看来,这个“自己”不仅诗才待显,还是个仗义疏财、不善理财的性子。
“朋友有难,自当相助。”李白顺着她的话说,心中却想,这或许是个了解“自己”过往人际关系的好机会。
“你总是这样。”段七娘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也有一丝欣赏,“罢了,不说这些。既然要去西市,总得换身象样的衣裳。”她转身走到一个红木衣柜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衫,质地是细麻,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青色竹叶纹。
“这是前些日子给你新做的,还没来得及给你。”段七娘将袍衫递过来,又指了指屏风,“去换上吧。鞋子在床榻边,新的。”
李白接过衣服,触手柔软。他走到屏风后,快速换下中衣。袍衫很合身,显然是按“李白”的尺寸做的。穿上麻布袜和一双崭新的黑色翘头履,束好腰带,再将头发重新拢了拢——他不太会梳古代男子的发髻,只能勉强维持不散乱。
当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段七娘眼睛一亮。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李郎这般打扮,才象个翩翩游学的士子嘛。”她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
李白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他能感受到段七娘动作里的熟稔和亲昵。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与她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
“走吧。”段七娘似乎很满意,转身拿起一把轻罗小扇,率先向门口走去。
推开“听雪小筑”的房门,外面是一条回廊,连接着其他类似的房间。隐约能听到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从某些门后传来。空气中脂粉香气更浓,混合着酒气。几个穿着艳丽、容貌姣好的女子正倚在栏杆边说笑,见到段七娘和李白出来,纷纷投来目光。
“七娘,这是要出门呀?”一个穿着桃红裙子的女子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李白身上转了一圈,“李公子今日气色倒好,可是我们七娘照顾得好?”
“就你话多。”段七娘笑骂一句,脚步不停,“我带李郎去西市逛逛。”
“哟,真是体贴呢。”另一个女子掩嘴笑道。
李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打量、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羡慕。他目不斜视,跟着段七娘穿过回廊,走下木质楼梯。楼梯有些陡,踩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
楼下是一个宽敞的厅堂,摆放着几张桌案,此时客人不多,只有三两桌人在饮酒。一个穿着锦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到段七娘,抬头笑道:“七娘出去?这位是……”
“李公子。”段七娘简单介绍,对那男人点了点头,“王掌事,我们出去走走,晚些回来。”
“好,好。”王掌事笑眯眯地应着,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低头算帐去了。
走出这栋挂着“怡情院”匾额的三层木楼,喧闹的声浪和明亮的阳光再次将李白包围。他眯了眯眼,适应着户外的光线。
他们所在的是平康坊。坊内街道比刚才从楼上看到的要窄一些,但依旧人来人往。除了像怡情院这样的风月场所,两旁还有酒肆、茶楼、客栈,以及一些售卖胭脂水粉、首饰玩物的小铺子。行人中男子居多,也有女子,或结伴而行,或带着婢女,衣着打扮都比寻常百姓要精致许多。
“这边走。”段七娘显然对道路极为熟悉,领着李白穿过几条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坊墙,墙头探出些槐树或榆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马车驶过,车夫吆喝着“借光”,行人纷纷避让。
李白沉默地走着,目光却象最精密的地质扫描仪,贪婪地记录着一切。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青笞。路边的排水沟渠里流淌着浅浅的污水,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但很快就被空气中飘来的烤胡饼的焦香、煮羊肉的膻香所掩盖。
他看到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两头是竹框,里面装着鲜嫩的蔬菜、还带着泥土的箩卜,或是活蹦乱跳的鱼。他看到铁匠铺里炉火通红,赤膊的汉子挥汗如雨,锤击铁器的叮当声富有节奏。他看到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抖开一匹匹色彩艳丽的锦缎,向路过的妇人殷勤介绍。他还看到几个孩童追着一只滚动的铁环,嬉笑着从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身上。
一切都很陌生,却又奇异地充满生活气息。这不是博物馆里的复原模型,也不是电视剧里的布景。这是活生生的,有着粗糙质感、复杂气味和嘈杂声音的古代市井。
“穿过前面那道坊门,就是西市了。”段七娘用团扇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洞下行人车马川流不息,两侧有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的兵士站岗,目光警剔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走近坊门,喧嚣声陡然增大了一个量级。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被打破,更加汹涌澎湃的声浪、气味和色彩扑面而来。
西市。
李白站在坊门内,望着眼前景象,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依然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方形市场,街道横平竖直,将市场分割成无数个规整的“井”字街区。每一条街道两旁都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旌旗招展,招牌林立。店铺门前大多搭着凉棚或席棚,下面摆着更多货物。街道中央则是流动的摊贩,几乎将道路塞满。
人。到处都是人。摩肩接踵,挥汗成雨。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说笑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海洋。
“走,小心些,跟紧我。”段七娘回头叮嘱了一句,便率先导入人流。李白赶紧跟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两旁光怪陆离的商品吸引。
丝绸、瓷器、漆器、金银器、铁器、药材、皮毛、香料、珠宝、书籍、纸张、粮食、酒、茶、盐、糖、水果、干果、生鲜水产、活禽活畜……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许多货物他根本叫不出名字。
他看到深目高鼻、卷发浓须的胡商,穿着紧身窄袖的胡服,操着生硬的官话,在兜售色彩斑烂的玻璃器皿、镶崁宝石的首饰、奇异的香料和毛毯。他看到来自南方的商人,摆弄着象牙、犀角、珍珠和精美的竹木器。还有西域来的舞姬,戴着面纱,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随着鼓点扭动腰肢,引来阵阵喝彩。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复杂的味道:烤羊肉串的孜然香、炸面食的油香、水果的甜香、香料的浓烈异香、皮革的鞣制味、牲畜粪便的臭味、人群的汗味……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浓烈而鲜活。
段七娘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她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偶尔停下来看看首饰或布料,但更多时候是留意着李白的反应。
“李郎,你看那边,”她用团扇指向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圈子,“那就是新来的杂戏班子,吐火、吞刀、走索、顶竿,样样都有,好看得紧。要不过去瞧瞧?”
李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人群围成的圈子中央,几个穿着彩衣的艺人正在表演。一个汉子仰头将一支燃烧的火把塞入口中,然后猛地喷出一股长长的火焰,引来一片惊呼和叫好。另一个瘦小的孩子灵巧地在高高绷紧的绳索上行走,如履平地。
很精彩,很热闹。
但李白看着这一切,却感觉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旁观者。
胸口那无形的刺痛,始终没有消失。杨小环惊恐哀伤的眼神,匕首刺入身体的冰冷触感,鲜血涌出的温热……这些记忆的碎片,比眼前任何鲜活的景象都要清淅,都要锋利。
他活着,在这里。
可她呢?
“李郎?李郎?”段七娘的声音将他再次唤回。她已买了两串用竹签穿着的、撒着芝麻的烤面筋,递了一串给他,“尝尝,这家的烤面筋味道最正。”
李白接过,木然地咬了一口。面筋烤得外焦里嫩,咸香中带着芝麻的香气,确实不错。但他食不知味。
“你今日……真的很不对劲。”段七娘细细咀嚼着面筋,目光却一直落在李白脸上,那层强装的轻松终于褪去,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担忧,“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出来,或许……妾身也能帮你想想办法。”
李白看着她清澈眼眸中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孤独。她能帮什么?她连他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望向市场更深处,“只是……有些事想不通。”
“想不通便慢慢想。”段七娘柔声道,“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件想不通的事呢?就象你常说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日阳光正好,市集热闹,何必自寻烦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这是“他”未来的诗句。现在从段七娘口中听到,带着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李白心中忽然一动。
他穿越成了李白。诗仙李白。那个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