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名字是张九龄的旧部,姓王,官居谏议大夫,住在崇仁坊。
李白赶到时已是午后。崇仁坊多是官员宅邸,街道比安仁坊更宽,门庭也更气派。王宅门前两株古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影。门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李白一番。
“敢问足下是——”
“在下李白,受贺监贺知章大人引荐,特来拜会王大夫。”李白拱手,从怀中取出贺知章写的那张纸,小心地展开,露出贺知章的落款和印章。
门房凑近看了看,脸色稍缓:“原来是贺监引荐。请稍候。”
他转身进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李白站在门外,能闻到从宅内飘出的淡淡檀香,混合着秋日落叶的腐殖气味。远处传来孩童的读书声,稚嫩的嗓音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字正腔圆。
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门房才回来。
“王大夫请李公子书房一叙。”
李白跟着门房穿过前院。庭院布置得颇为雅致,假山流水,竹影婆娑,几株菊花正开得璨烂,金黄、雪白、紫红,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但李白无心欣赏,他的注意力全在即将到来的对话上。
书房在二进院的东厢。门房在门外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白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整洁。四壁书架,满架经史子集,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书特有的纸霉味。书案后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官员,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家常的深青色圆领袍,正低头看着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李白?”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正是在下。”李白躬身行礼,“冒昧打扰,还望王大夫见谅。”
王大夫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贺监的信,老夫看了。”
李白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有些硌人。他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晚生此来,是为宜春院馆舍中一位女子——”
“杨玉环。”王大夫打断了他。
李白一怔。
王大夫看着他,眼神复杂:“贺监在信里提了。说你是为情所困,想请老夫在兴庆宫宴上进言,劝陛下莫要强纳民女。”
“正是。”李白点头,“王大夫,那杨氏女年方十五,本是蜀地良家子,因容貌出众被选入宫教习。若陛下强纳,恐有损圣德,亦非那女子所愿。晚生恳请大夫——”
“李白。”王大夫再次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可知,此事已非寻常宫闱之事?”
李白心头一紧。
王大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白:“昨日,李相府上有人来传话。”
“李相?”李白瞳孔微缩,“李林甫?”
“正是。”王大夫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话虽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此事涉及陛下私德,外臣不宜过问。若有谁不识趣,妄加议论,便是对陛下不敬,对朝廷不忠。”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秋风穿过庭院,吹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孩童的读书声还在继续,已经念到了“窈窕淑女,君子好求”。那声音天真烂漫,与书房里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所以,”李白的声音有些干涩,“王大夫的意思是——”
“老夫无能为力。”王大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贺监的面子,老夫要给。但李相的话,老夫也不能不听。李白,你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老夫劝你一句——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奔走,莫要再牵连他人。否则,不仅救不了那女子,还会害了自己,害了所有帮你的人。”
李白看着王大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只有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相的威势,竟至于此?”李白轻声问。
王大夫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送客。”他对着门外说。
门房应声推门而入。
李白站起身,对着王大夫深深一揖:“多谢王大夫直言相告。”
王大夫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书卷,不再看他。
第二个名字是位御史台的侍御史,姓郑,住在永兴坊。
李白赶到时已是申时初刻。永兴坊靠近皇城,宅邸更加密集,街道也更窄。郑宅门面不大,门前连石狮都没有,只有两盏褪了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这次,门房连通报都没去。
“郑大人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门房是个年轻小厮,说话时眼神闪铄,不敢直视李白。
“在下有贺监引荐——”
“大人说了,谁都不见。”小厮打断他,语气生硬,“李公子请回吧。”
李白还想说什么,小厮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板震起的灰尘扑了李白一脸,带着陈年木料的腐朽气味。他站在门外,听着门内远去的脚步声,心中一片冰凉。
第三个名字是位门下省的给事中,姓崔,住在光德坊。
这次,门房倒是客气地请李白进去了。
但见面的不是崔给事中本人,而是他的长子,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锦袍,面容俊秀,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敷衍。
“家父今日入宫当值,不在府中。”崔公子坐在花厅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李公子有什么事,不妨与在下说,待家父回来,在下代为转达。”
李白说明了来意。
崔公子听完,笑了。
那笑容很客气,但笑意不达眼底。
“李公子,”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此事涉及宫闱,外臣实在不宜置喙。况且,陛下召见蜀地才女,本是佳话一桩,何来‘强纳’之说?李公子怕是多虑了。”
“那女子年方十五——”
“十五及笄,已是适婚之龄。”崔公子打断他,“能得陛下青睐,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李公子若真为她好,就该劝她安心赴宴,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花厅里熏着香,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浓郁,几乎让人窒息。窗外有仆役在打扫庭院,竹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刺耳。
李白看着崔公子那张年轻而世故的脸,忽然觉得无话可说。
“在下明白了。”他站起身,“打扰了。”
“慢走不送。”崔公子也站起身,笑容依旧客气。
从光德坊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斜,将长安城的屋瓦染成一片金红。街道上行人渐稀,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柴火燃烧的焦糊味。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与李白沉重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他站在街角,看着手中那张纸。
三个名字,三个地址,三次拜访。
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不是婉言推脱,就是闭门不见。
贺知章说得对——希望缈茫。
李白将纸折好,重新收进怀中。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被汗水浸湿,墨迹微微晕开。他抬起头,望向宜春院馆舍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经陆续亮起。
一扇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在暮色中象一只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城池。
李白深吸一口气。
朝臣的路,走不通了。
那就换一条路。
平康坊,段七娘的小院。
李白赶到时,段七娘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秋日的晚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夕阳的馀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李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晚还来?”她放下手中的衣物,那是一袭水红色的罗裙,在暮色中象一摊凝固的血。
“有事相求。”李白走进院子,随手关上院门。
院门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淅。段七娘看着他,眉头微皱:“你脸色不好。”
“拜访了三位官员。”李白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通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都碰了壁。”
段七娘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早说过,这条路走不通。”她的声音很轻,“那些官员,表面上清正耿直,背地里哪个不怕李林甫?更何况,此事涉及陛下,谁敢多嘴?”
“我知道。”李白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段七娘挑眉,“我能做什么?”
“你在长安这么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李白看着她,“我需要知道兴庆宫宴的详细安排——流程、座位、杨玉环会从哪条路进宫、会在哪里停留、守卫如何布置……一切细节。”
段七娘的眼神变了。
“你想做什么?”她压低声音,“李白,那可是皇宫夜宴!你该不会想——”
“我不会硬闯。”李白打断她,“但我必须知道所有细节。只有知道得足够多,才能找到破局的机会。”
段七娘盯着他,看了很久。
暮色渐浓,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梆梆,三声,已是戌时。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弹琵琶,曲调哀婉,如泣如诉。
“你要这些情报,得花钱。”段七娘终于开口,“而且是大价钱。”
“钱我有。”李白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放在石桌上。钱袋沉甸甸的,里面是他这些日子写诗卖字攒下的全部积蓄,还有从蜀山带出来的几块成色不错的玉石。
段七娘没有去拿钱袋。
“光有钱不够。”她说,“还需要合适的人。”
“你有门路?”
段七娘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她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院角的桂花开了,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郁,甜得有些发腻。
“宜春院馆舍里,有个负责采买的宦官,姓刘,人都叫他刘公公。”段七娘停下脚步,“此人贪财,但胆子小,只敢做些外围的小动作。他每日都要出宫采买食材杂物,我认识他常去的那家绸缎庄的老板娘。”
李白眼睛一亮。
“你能联系上他?”
“能。”段七娘点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钱。这种买卖,一次就要买断,而且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罪。”
“钱不是问题。”李白将钱袋往前推了推,“时间呢?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明天。”段七娘说,“我今晚就去绸缎庄找老板娘,让她传话。如果顺利,明天午后,你就能拿到你要的东西。”
“好。”李白站起身,“那就拜托你了。”
段七娘看着他,忽然问:“李白,值得吗?”
李白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铄着微弱的光。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那是权力的光芒。
冰冷,耀眼,不容亵读。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李白轻声说,“我只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第二天,午后。
李白在段七娘的小院里等待。
他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午后。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隔壁传来的琴声。他坐在石凳上,闭目调息,将神识缓缓外放。
筑基期的神识,能复盖方圆百丈。
他小心地控制着范围,避开皇宫和那些高门大宅——那里往往有阵法防护,或者有修为在身的人驻守。他的神识象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扫过平康坊的街道、屋舍、人群。
他能“看”到巷口卖胡饼的老汉正在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能“听”到隔壁院子里歌女在练唱,嗓音清亮但气息不稳;能“闻”到远处酒肆里飘出的酒香,混合着烤羊肉的焦香。
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将神识收回,凝聚成一线,朝着宜春院馆舍的方向延伸。
距离很远,超过了两里。
但筑基期的神识,勉强能够触及。
他“看”到了馆舍的轮廓——那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围墙高耸,朱门紧闭。门前站着四名禁军,手持长戟,目不斜视。院墙内,能“听”到隐约的丝竹声,和女子练舞时脚步踩踏地板的节奏。
李白的神识缓缓扫过围墙。
忽然,他心头一跳。
在馆舍西侧的角门附近,他“感应”到了几道特殊的气息。
那气息很隐晦,几乎与普通人无异,但仔细感知,却能发现其中的不同——呼吸绵长均匀,心跳沉稳有力,气血旺盛如炉火。更重要的是,这几道气息的位置很特别,两人在角门内,三人在院墙外的巷子里,呈犄角之势,将馆舍牢牢护住。
这不是普通禁军。
禁军虽然精锐,但气息外露,带着行伍之人的煞气。而这几道气息,内敛深沉,分明是修炼过内家功夫的高手。
李白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手心微微出汗。
馆舍的守卫,比他想象的更严密。
而且,这些高手的存在,说明有人对杨玉环的安危极为重视——或者说,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极为警剔。
会是谁?
李林甫?杨国忠?还是……皇帝本人?
李白不知道。
但他知道,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申时三刻,段七娘回来了。
她推门而入时,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秋日的午后并不热,但她却象是刚跑过一段长路。
“拿到了?”李白站起身。
段七娘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油纸包不大,叠得方方正正。她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张叠在一起的纸。纸是普通的宣纸,但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淅,是用小楷一笔一画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