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顺着李白的目光看向头顶,那一线微光在黑暗中显得如此遥远。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从……从上面?可是这树这么高,我……”李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给她:“含在舌下,能恢复些气力。抱紧我的腰,无论如何不要松手。”小莲接过药丸,毫不尤豫地放进嘴里,一股辛辣中带着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疲惫的身体似乎真的涌起一丝暖意。她用力点头,伸手紧紧抱住李白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李白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头顶的树壁上,青莲剑意开始缓缓凝聚。
树壁粗糙,带着潮湿的木屑气味。李白的手掌贴在木头上,能感觉到树壁内部纤维的走向和薄弱之处。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丹田,那朵青莲虚影在气海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的光泽。真元顺着经脉涌向掌心,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剑气,悄无声息地渗入树壁。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剑气在木头内部游走,像最精巧的刻刀,沿着木纹的缝隙切割。李白能“看见”剑气在树壁中开辟出的路径——不是粗暴地破开,而是顺着木质纤维的天然走向,将它们一根根分离、推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两尺的圆形信道。木屑在信道内飘浮,带着新鲜的松木香气,混合着树心深处腐朽的霉味。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
小莲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黑衣人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呼喝声在夜风中飘荡:“东边没有!”“西边也搜过了!”“继续找!他们肯定还在附近!”她的心跳得厉害,抱着李白腰的手臂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李公子身体里传来的温热,还有那种奇异的、仿佛水流在经脉中奔涌的轻微震动。
终于,李白睁开眼睛。
头顶那一线微光变大了——变成了一个圆形的洞口。月光从洞口洒下来,照亮了狭窄空间里飘浮的尘埃。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夜露的清凉和远处水面的湿气。
“好了。”李白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刚才的精细操作消耗了他近两成的真元,但效果显著——洞口边缘光滑整齐,没有一丝木屑掉落在外,从外面看,柳树顶端只是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他先探出头去。
月光如水,洒在曲江池的杏林上。柳树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黑衣人的身影在杏林边缘晃动,距离这里大约有五十丈。更远的地方,曲江池水面波光粼粼,芦苇荡在夜色中象一片黑色的海洋。
时机正好。
李白缩回头,对小莲说:“抱紧。”小莲用力点头,双臂环得更紧。李白深吸一口气,真元灌注双腿,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上窜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小莲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景物飞速下坠——不,是他们在上升。柳树的枝叶从身边掠过,粗糙的树皮擦过衣襟,带起细微的摩擦声。月光越来越亮,夜风越来越凉。她紧闭着眼睛,将脸埋在李白胸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仿佛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三息之后,他们落在了柳树最高的枝桠上。
枝桠粗壮,勉强能承受两人的重量,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李白单足站立,另一只脚虚点,保持平衡。小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离地至少有五丈高,脚下是黑黢黢的杏林,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曲江池。夜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别往下看。”李白低声说,目光扫视四周。
黑衣人们还在杏林外围搜索,暂时没有注意到树顶的动静。但李白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到芦苇荡与段七娘会合。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借着月光快速扫视。
油纸包裹的信封已经有些潮湿,但字迹依然清淅。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李公子亲启”。李白的手指微微颤斗,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缄。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字迹工整清秀,但笔画间透着仓促和颤斗:
“李公子台鉴:玉环泣血拜上。自那日曲江一别,已三月有馀。公子诗才风流,玉环心慕久矣,然命运弄人,身不由己。今被李相、杨国忠逼迫,不日将入宫伺奉圣上。玉环不愿,然父兄皆受胁迫,家族安危系于一身,不得不从。”
“昨夜梦中,见公子持剑而来,玉环欣喜若狂。醒后泪湿枕衾,方知是梦。然此梦真切,玉环深信公子必非凡人。今冒死遣小莲送信,非为求救——入宫之事已成定局,无可挽回。唯有一事相托:玉环入宫后,李相、杨国忠恐对公子不利。公子速离长安,切莫停留!”
“另,玉环偶然听得李相与心腹密谈,言及‘蜀山’、‘秘境’、‘长生’等语,似在查找什么。又闻杨国忠提及公子姓名,神色诡异。公子务必小心。”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若他日有缘,望公子珍重。玉环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
最后几个字已经潦草不堪,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情绪激动下写就。信纸上还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是泪水。
李白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水汽和远处杏花的残香,钻进鼻腔,却压不住心头涌起的怒火和痛楚。杨玉环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糟。不仅是被逼迫入宫,更是整个家族都被当成了人质。而李林甫和杨国忠,竟然还在打蜀山秘境的主意,甚至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他。
“公子……”小莲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担忧。
李白睁开眼睛,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回怀中,贴身收藏。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但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我们走。”他说。
话音未落,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树顶有人!”
糟了。
李白低头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正指着柳树顶端,大声呼喝。紧接着,更多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足有二三十人,皆是黑衣劲装,动作迅捷,在月光下象一群黑色的猎豹。
“快走,李公子!他们发现我了!”小莲惊慌失措,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白当机立断,将信在怀中按实,一把拉住小莲的手腕:“抱紧!”话音未落,他已经从树顶纵身跃下!
不是直接落地——那样太慢,而且会成为活靶子。
李白在空中拧身,右脚在柳树主干上一点,借力改变方向,朝着曲江池水面疾掠而去!青莲剑意灌注双腿,他的速度陡然加快,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带着小莲象一道青色的影子,划过杏林上空。
“追!”
“别让他们跑了!”
黑衣人们呼喝着,呈扇形包抄而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其中两人速度最快,一左一右,如鬼魅般在树影间穿梭,气息强横,竟然不弱于昨夜那个黑衣剑客。
李白心头一沉。
李林甫这次是下了血本,派出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不敢恋战,更需保护小莲。小莲虽然含了药丸,恢复了些气力,但毕竟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刚才从树顶跃下时已经吓得脸色惨白,此刻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体还在发抖。
“闭上眼睛,别怕。”李白低声道,同时右手一挥,三枚石子从袖中激射而出!
石子只有拇指大小,是白天在曲江池边捡的鹅卵石,表面光滑。但在李白灌注了真元的投掷下,它们化作三道灰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追得最近的三名黑衣人。
“小心暗器!”
一名黑衣人惊呼,挥刀格挡。“铛”的一声,石子撞在刀身上,竟然爆出一团火星!那黑衣人手臂一震,刀势一滞,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另外两名黑衣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枚石子击中一人肩头,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淅可闻;另一枚石子擦过一人脸颊,带起一蓬血花。
“啊!”
惨叫声在夜空中响起。
黑衣人的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但仅仅是一瞬——领头的两人已经追了上来,距离李白只有十丈!
“李白!留下信,饶你不死!”左侧那人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如破锣。
李白根本不答,速度再增。他已经能看到前方的芦苇荡了——茂密的芦苇在月光下起伏,象一片黑色的屏障。只要冲进去,借助地形,就有机会脱身。
五丈、三丈、一丈……
眼看就要冲入芦苇荡,斜刺里忽然一道凌厉的刀光劈来!
这一刀来得毫无征兆,刀光如匹练,撕裂夜色,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刀未至,凛冽的刀风已经刮得李白面皮生疼,小莲的头发被吹得向后飞扬。
是那两名领头高手之一!
他竟然早就埋伏在芦苇荡边缘,等着李白自投罗网!
李白瞳孔骤缩。
这一刀势大力沉,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仓促之间,他只能硬接。
“锵!”
青冥断剑出鞘。
李白右手握剑,真元狂涌,青莲剑意灌注剑身。断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他拧腰转身,断剑划出一道圆弧,迎向那道刀光!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刀剑相撞的瞬间,李白只觉得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剑身传来,如洪水决堤,狠狠撞进他的经脉。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他强行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
小莲发出一声惊呼,抱得更紧。
李白在空中连退三丈,才勉强稳住身形,落地时跟跄了两步,脚下泥土被踩出深深的脚印。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剑,心头一沉——
剑身上,竟然被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虽然很小,但在月光下清淅可见。青冥剑跟随他多年,虽然只是凡铁,但经过真元温养,早已坚韧无比。昨夜与黑衣剑客硬拼数十招,剑身都完好无损。可现在,仅仅一次碰撞,就被崩出了缺口。
对方的实力,竟在他之上?
李白抬头,看向那个出刀的人。
那是个身材魁悟的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左眼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在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他手中握着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身宽大,刃口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此刻,他正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容残忍:“李白?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另一名领头高手也从侧面逼近。
这是个瘦高个,脸色苍白如纸,手中握着一对判官笔,笔尖闪铄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他一言不发,但眼神阴冷如毒蛇,死死盯着李白怀中的小莲。
前后夹击。
更远处,其馀黑衣人也已经围了上来,足有二十馀人,将李白和小莲团团围在芦苇荡边缘的空地上。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小莲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李公子……对、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李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直身体,将小莲护在身后。夜风吹过,扬起他散乱的长发,露出那双在月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他左手背在身后,悄悄捏了一个剑诀;右手握紧青冥断剑,剑身上的青光越来越盛,象一团燃烧的青色火焰。
“想要信?”李白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自己来拿。”
疤脸汉子狞笑一声:“找死!”
鬼头刀再次扬起,刀光如瀑,朝着李白当头劈下!与此同时,瘦高个也动了——他身形如鬼魅,绕到李白侧面,判官笔直刺小莲后心!
危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