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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玄都惊变

    年长宦官缓缓走到李白身前三步处,停下。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身影,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他抬起右手,幽蓝短剑的剑尖指向李白的咽喉,只需轻轻一送,便能结束这个狂徒的生命。他微微侧头,用馀光请示高台上的皇帝。玄宗站在栏杆边,双手负后,晨风吹动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他的目光落在李白身上,又扫过紧闭的殿门,沉默着,仿佛在权衡。整个广场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玄都观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轰鸣,在空气中回荡。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李白趴在地上,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石板缝隙流淌。他能闻到青石板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淡淡土腥味,混合着自己血液的铁锈味。左肩的阴寒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让他的牙齿都在打颤。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眼前一小块被血染红的石面纹理,以及几步外那双黑色官靴的鞋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濒死的鼓点。

    也听见远处玄都观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苏醒,正用巨大的头颅撞击着囚禁它的牢笼。

    然后——

    世界变了。

    首先是光。

    一道无法形容的、刺目的青铜色光芒,从玄都观方向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天空。那不再是之前那种相对稳定的光柱,而是一道骤然膨胀、扩散的洪流,如同被打翻的颜料桶,将整片东方的天空染成了诡异的青铜色。

    光芒所及之处,云层被撕碎、蒸发,露出其后深邃得令人心悸的虚空。青铜色的光晕在天空中翻滚、扭曲,如同沸腾的金属溶液,不断变幻着型状。光晕的边缘,无数细小的、闪电般的纹路蔓延开来,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紧接着,是声音。

    那轰鸣声骤然拔高,从“咚咚”的心跳,变成了“轰隆隆”的雷鸣,又变成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仿佛无数巨石摩擦、齿轮转动的巨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广场上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斗,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最后,是震动。

    大地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震颤,而是持续不断的、狂暴的、仿佛要将整个长安城掀翻的剧烈地震!

    “轰——!”

    广场边缘,一根两人合抱的汉白玉栏杆在摇晃中轰然断裂,砸在地上,碎成数段。高台基座处,一道裂缝“咔嚓”一声绽开,迅速向上蔓延,碎石簌簌落下。广场中央,青石板地面如同被巨人踩踏的冰面,裂开数道纵横交错的缝隙,最宽处足有半尺,深不见底,从裂缝中涌出带着硫磺味的白色热气。

    “地龙翻身!地龙又翻身了!”

    “天啊!快跑!”

    “护驾!护驾!”

    刚刚因“刺客”而勉强维持秩序的禁军队伍,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再次崩溃。士兵们惊恐地叫喊着,有人被震倒在地,有人丢下武器抱头鼠窜,有人试图维持阵型却被同伴撞倒。马匹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高台上,玄宗身体一晃,险些摔倒,被身旁眼疾手快的高力士一把扶住。这位皇帝的脸色第一次变得苍白,他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发白,抬头望向东方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在那片复盖了小半个天空的、沸腾的青铜色光晕中央,开始浮现出影象。

    起初是模糊的、晃动的色块,象是水中的倒影。但很快,色块开始凝聚、成形。

    那是建筑。

    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建筑。

    它们有着奇古的风格,绝非大唐现有的任何形制。巨大的、倾斜的梯形基座,表面覆盖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的几何纹路和象形符号,那些符号在青铜光晕中微微发光,仿佛拥有生命。基座之上,是层层叠叠的、同样布满纹路的平台和阶梯,通向更高处那些更加宏伟、更加诡异的建筑主体——有的像倒扣的巨碗,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扭曲的天光;有的像无数根青铜巨柱组成的森林,柱身上缠绕着粗大的、仿佛藤蔓又仿佛锁链的浮雕;有的干脆就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违背常理的几何体组合,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而在这些建筑之间,隐约有巨大的影子在游动。

    那些影子同样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有的像长着翅膀的巨蛇,在建筑群上空盘旋;有的像多足的多节虫,在阶梯上缓慢爬行;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型状的、散发着微光的雾气,雾气中似乎有无数眼睛在闪铄。

    海市蜃楼?

    不。

    没有任何海市蜃楼会有如此清淅的细节,会有如此沉重的、仿佛要压垮整个天空的实质感。也没有任何海市蜃楼,会伴随着如此剧烈的地震和如此恐怖的轰鸣。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古老、神秘、强大到令人恐惧的世界,正通过某种裂隙,将它的投影,投映在大唐的天空。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惊恐的呼喊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看着天空中那不可思议的景象。士兵忘记了逃跑,宦官忘记了护驾,连高台上那些见多识广的重臣、宿将,此刻都面无人色,身体僵硬。

    那是超越他们认知极限的东西。

    是神话,是传说,是只存在于最古老典籍和民间怪谈中的……“不可知之物”。

    而就在这片死寂中——

    距离李白最近的那四个人,年长宦官、面具刀客、两名内卫,他们的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年长宦官的剑尖,在距离李白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天空,那双始终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茫然,甚至是一丝……恐惧。持剑的手,微微颤斗。

    面具刀客保持着挥刀后收势的姿态,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的虚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两名内卫宦官,原本悄无声息逼近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们仰着头,青黑色的利爪微微张开,身体紧绷如弓。

    就是现在!

    李白的大脑,在极致的痛苦和模糊的意识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清明。

    求生的本能,超越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也不在乎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真元,不顾一切地灌入右手中。

    右手五指,深深抠进身下的石板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借着这一抠之力,他强行扭转身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一把抓住了落在不远处、光芒黯淡的青莲剑!

    剑入手,冰凉。

    但剑身深处,那一点与他性命交修的联系,还在。

    “青莲……”

    李白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下一刻,青莲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之前战斗时的青色剑光,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炽烈、仿佛要燃烧一切的白色光芒!光芒中,隐约有一朵莲花的虚影绽放,花瓣层层展开,每一片花瓣边缘都流淌着金色的纹路。

    这光芒如此耀眼,甚至短暂压过了天空中青铜色的辉光,将李白周身三丈照得一片雪亮。

    “什么?!”

    年长宦官猛然惊醒,低头看去,正好对上李白那双因为剧痛和决绝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怒放!”

    李白嘶吼。

    他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将全身的重量、残存的所有力量、甚至燃烧的生命力,全部灌注进这一剑中,然后,朝着正前方的年长宦官和面具刀客,横扫而出!

    “嗡——!”

    剑鸣如龙吟。

    白色的剑光化作一道凝实的、半月形的光弧,贴着地面横扫而出!光弧所过之处,青石板被整齐切开,切口光滑如镜,碎石被剑气卷起,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随着光弧一起向前激射!

    这不是精妙的剑招,这是搏命的一击,是绝境中压榨出的、最后的璀灿。

    年长宦官脸色骤变,他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双剑交叉挡在身前,幽蓝的剑光暴涨,在身前布下一层冰蓝色的光幕。

    “轰!”

    白色光弧狠狠撞在光幕上。

    冰蓝色光幕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面瞬间布满裂纹。年长宦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滑出三丈,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面具刀客反应稍快,在光弧及体的瞬间,长刀竖起,刀身青芒大盛,硬生生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

    刀身剧烈弯曲,面具刀客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个人也被震得向后跟跄退去,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而就在两人被逼退的刹那,李白左手在怀中一掏,将里面剩下的所有东西,不管是什么,一股脑全部掏了出来,看也不看,朝着身后两名内卫宦官的方向,狠狠掷去!

    那是他在西陵神国秘境中得到的、仅剩的几张攻击性符录——一张“爆炎符”,两张“锐金剑气符”,还有一小包用来防身、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迷神散”。

    符录离手的瞬间,李白用最后一点神念,将其引爆。

    “轰!嗤嗤嗤!”

    爆炎符率先炸开,化作一团直径丈许的赤红色火球,炽热的气浪翻滚而出,将空气中的尘土瞬间蒸发。紧接着,两张锐金剑气符碎裂,化作数十道细如牛毛、却锋利无匹的金色剑气,在火球中穿梭激射,发出刺耳的尖啸。而那包迷神散,则在高温中瞬间气化,化作一片无色无味、却能让吸入者头晕目眩、真气紊乱的淡淡烟雾。

    火、金、烟。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混合在一起,加之符录本身蕴含的、与大唐武道真气截然不同的“灵力”,瞬间在李白身后制造出一片混乱无比的局域。

    炽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金色的剑气无规则地四处飞射,迷神烟雾弥漫开来,更有一股奇异的灵力乱流在局域内激荡,干扰着一切真气和感知。

    那两名正要扑上来的内卫宦官,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了这片混乱之中。

    “小心!”

    一人厉喝,青黑色利爪挥舞,试图拍散火球和剑气,但灵力乱流干扰了他的真气运转,动作微微一滞。一道金色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另一人则吸入了少许迷神烟雾,顿时感到头脑一阵晕眩,脚下发软。

    虽然以他们的修为,这仓促制造的混乱不可能真正伤到他们,但足以让他们手忙脚乱,追击的步伐被硬生生阻了一阻。

    而这一阻,对李白来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走!”

    他根本不去看结果,在掷出所有东西的瞬间,左手在地面狠狠一拍!

    “咔嚓!”

    身下的石板碎裂。

    借着这一拍的反震之力,他残破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贴着地面,朝着与玄都观相反的、西面的宫墙方向,疾射而出!

    他选择的路线,是之前观察广场时,在脑海中规划好的备用撤退路线——那里有一片相对低矮的宫殿建筑,巷道复杂,而且距离此刻人群最混乱的东侧较远。

    速度,快到了极致。

    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让他暂时忘记了右肩的剧痛、左肩的阴寒、胸腹的撕裂。他象一道灰色的影子,在布满裂缝的广场上掠过,穿过惊惶失措、尚未反应过来的禁军缝隙,冲向那片宫墙。

    风在耳边呼啸。

    带着尘土味、血腥味,还有远处玄都观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浓的硫磺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混合怪味。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四道强大的气息,在短暂的混乱后,立刻锁定了自己。

    “追!”

    年长宦官气急败坏的尖利声音传来,带着被戏弄的暴怒。

    “不能让他跑了!”面具刀客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破空声响起。

    四道身影,如同跗骨之蛆,紧追而来。他们的速度更快,修为更高,虽然被阻了一瞬,但很快就能拉近距离。

    李白咬紧牙关,将速度提升到极限。鲜血从右肩的伤口不断甩出,在空中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左臂越来越沉,阴寒之气正在向心脏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般的刺痛。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他冲到了西侧宫墙下。这里有一道供杂役出入的侧门,此刻门扉紧闭,但门旁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伸向墙外。

    没有尤豫,李白纵身一跃,脚尖在树干上连点两下,身体借力向上蹿升,左手勉强抓住墙头,用力一翻!

    “哗啦——”

    墙头的瓦片被带落几片,摔在地上粉碎。

    他的身体翻过墙头,消失在宫墙之外。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下一秒,年长宦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槐树下。他看了一眼墙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分头追!他受了重伤,跑不远!”年长宦官厉声道,“你,去调集金吾卫,封锁附近所有坊市街道!你,去禀报高将军,请调‘谛听’!其馀人,跟我追!”

    “是!”

    面具刀客和一名内卫应声,三人同时跃过宫墙,朝着李白消失的方向追去。另一名内卫则转身,朝着高台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高台之上。

    玄宗依然站在那里,仰望着天空。

    天空中的异象,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开始缓缓收缩。那复盖小半个天空的青铜色光晕,如同退潮般向中心收拢,其中那些巨大建筑的虚影、奇异生物的轮廓,也随着光晕的收缩而逐渐变淡、模糊,最终消散在重新露出的蔚蓝天空之中。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广场上龟裂的地面、断裂的栏杆、惊魂未定的人群,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怪味,都在提醒着所有人,那不是幻觉。

    地震也停止了。

    世界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玄都观方向,那冲天的光柱虽然也收缩了不少,但依然存在,只是不再扩散,静静地矗立在东方天空,象一根连接天地的青铜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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