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那栋楼,站在老刘和阿威的尸体旁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爷爷给我起名字那天说的话。
宇,气宇轩昂。
顶天立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会敲键盘、端咖啡,现在却能握着菜刀在这个末世里活下去。
我又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她叫我叔叔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或许,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不是钱,不是权,不是那三个保镖的忠诚。
而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转身,往那个小小的公寓走去。
小月还在等我。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继续在那个小公寓里生活。
我教她认字,她教我唱歌。我出去找物资,她就在家里等我回来。
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她就坐在窗边,一直等到我看见那扇窗户里透出的微光。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王宇。”
“王宇,”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
“你呢?”我问,“小月是你的名字,还是小名?”
“是小名,”她说,“妈妈叫我小月,姥姥姥爷也叫我小月。大名……大名妈妈还没起好,就……”
她没有说下去,低下头,玩着自己的衣角。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给你起个大名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叫王月吧。月亮虽然有时候会被遮住,但一直都在。”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好,我叫王月。”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香。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安详的睡脸,忽然觉得,这个末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外面还在嘶吼,还在腐烂,还在死亡。
但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有一个小女孩,睡得像个天使。
这就够了。
窗外,灰蒙蒙的天终于裂开一道缝,一缕阳光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着那缕阳光,忽然也笑了。
爷爷,你看到了吗?
你孙子终于有点“气宇轩昂”的样子了。
虽然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对吧?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杀人。
那天之前,我杀过的最复杂的东西,是一只误入我公寓的蟑螂。
我用拖鞋拍了三下才拍死,事后还恶心了半天,给那地方喷了半瓶消毒水。
可现在,我手里握着那把缺口菜刀,刀刃上滴着温热的血,脚下躺着一个还在抽搐的男人。
他瞪着眼睛看我,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气管被砍断了,血正从那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他的手还握着刀,那把刀本来是要捅进我肚子的,但在他捅进来之前,我的菜刀先砍中了他的脖子。
不是我想砍的,是身体自己动的。
那时候有三个强盗围着我,我背后是堵墙,左边是垃圾桶,右边是废弃的报亭。
无路可退。
为首的刀疤脸笑着说把物资交出来可以饶我一命,但我知道他们在骗人——我看见了他们腰间别着的那些染血的东西,有手表,有手机,还有一串用耳朵串成的链子。
他们杀人不眨眼。
“愣着干什么?上啊!”刀疤脸一挥手,最壮的那个就冲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钢管,抡起来就往我头上砸。
我往旁边一闪,钢管砸在报亭上,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我趁他收力的空当,一刀砍在他手臂上。
菜刀不够快,只砍进去一半,卡在骨头里了。
他惨叫一声,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墙上撞。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抬起脚踹我,踹在小腹上,我整个人蜷成一团,手里的菜刀也松开了。
“废物。”他骂了一声,拔出卡在手臂上的菜刀扔到一边,又捡起钢管,准备给我最后一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想到小月还在等我回去——我猛地往前一扑,撞在他腿上。
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我压在他身上,双手乱抓,抓到了什么——是他腰间别着的一把匕首。
我拔出来,捅进去。
捅进去的地方是他脖子侧面,那里有个软软的凹陷。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血一下子喷出来,喷了我一脸一身。
他瞪着眼睛看我,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还在捅,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刀疤脸和另一个人把我从他身上拽起来。
我被扔到地上,头晕目眩,嘴里全是血腥味。
刀疤脸蹲下来,用刀尖挑起我的下巴。
“行啊,有点本事。”他笑,露出一口黄牙,“杀了我一个兄弟,你得拿命赔。”
我喘着气,说不出话。
另一个人走过来,踢了我一脚,踢在肋骨上。
我听见咔嚓一声,然后是一阵钻心的疼。
“老大,怎么弄?”他问。
“先别弄死,”刀疤脸站起来,“这小子背着这么大一包物资,肯定有窝点。问出来,连窝端了。”
“行。”那人又一脚踢在我脸上,我的头撞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
就在这时,我身上的某个地方响了。
是那部老旧的手机——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只能接打电话,没有别的功能。
我带着它,是为了万一小月有急事能找到我。
我教过她怎么拨号,怎么按那个绿色的键。
现在它响了。
刀疤脸一愣,然后从我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看了看屏幕,笑了。
“小月?”他念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女的?小孩?”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别接。”我挣扎着爬起来,“求你们,别接。”
另一个人一脚把我踹回去。
刀疤脸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喂?叔叔?”小月的声音从那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甜甜的,脆脆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饿了。”
刀疤脸和那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那种亮光我见过——末世刚爆发那会儿,我在窗边看见楼下那些人抢超市里的食物,眼神就是这样。
贪婪的、饥渴的、不择手段的光。
但现在这光不是对着食物的,是对着小月的。
“叔叔?叔叔你在吗?”小月还在问。
刀疤脸把手机凑到嘴边,用一种恶心的、甜腻的声音说:“小妹妹,你叔叔在我这儿喝茶呢,你要不要来一起喝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啪的一声挂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小丫头还挺机灵,”他把手机扔到地上,一脚踩碎,“不过没关系,反正咱们已经知道有这么个小丫头了。走吧,带咱们去找她。”
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拎起来。
“不说是吧?”他对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人走过来,拿出刀,抵在我左手小拇指上。
“说一次,切一根。十根手指切完,还有脚趾。脚趾切完,还有别的。”他笑眯眯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所以你想好了,早点说,少受点罪。”
我看着那把刀,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能说。
死都不能说。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在乎的人了。
“不说?”刀疤脸挑眉,“切。”
刀光一闪,我小拇指上一凉,然后是一阵钻心的疼。血涌出来,滴在地上。
“还不说?”
第二刀,无名指。
第三刀,中指。
我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晕的。
“嘴还挺硬。”刀疤脸蹲下来,看着我,“小子,你这么护着那丫头,是你闺女吧?啧啧,为了闺女连命都不要了,真是个好爹。”
我不是她爹,我连她亲爹是谁都不知道。
但她说得对,我确实可以为了她不要命。
“行,不说是吧?”刀疤脸站起来,“那就先把人带走,慢慢问。小丫头总得吃饭吧?只要她出来找吃的,咱们就能找到她。”
他们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拖着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
我挣扎,换来的是几拳几脚。肋骨又断了一根,左眼肿得睁不开,右手三根手指还在往外冒血。
我像条死狗一样被拖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找到小月。
不能。
可我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噗。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戳破了空气。
拖着我的那个人突然松开手,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我回头一看,看见他后脑勺上插着一根细细的东西,像是箭,但比箭短,比箭细。
“什么人!”刀疤脸猛地转身,拔出刀。
噗。
又是一声。
他手里的刀被打飞了,握刀的手上钉着一根同样的细东西。
“谁!出来!”他捂着流血的手,四处张望。
我也在找。
然后我看见他们了。
四个人,从街角拐出来,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打头的那个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暗红色的,像是什么特殊的材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隐隐泛着光。
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弩,弩弦还微微颤着——刚才那两下是他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