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边是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双手插兜,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他的手在兜里动着,我能看见他裤子口袋里有东西在滚来滚去,像是弹珠,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右边是一个壮汉,一米九往上,膀大腰圆,两只手比我的脑袋还大。
他什么都没拿,但光是那身板就够吓人的了。
最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背着个破旧的医药箱,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的眼睛很亮,一直在观察周围。
四个人,四种气质。
但有一种相同的东西——他们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手上沾过血,见过世面。
“各位,”刀疤脸挤出个笑脸,“这是我跟这小子的事儿,跟各位没关系,还请行个方便。”
打头的那个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被切掉的手指。
“还能走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站起来。”
他转身,对着刀疤脸。
“你刚才说,这是你们的事儿?”
刀疤脸后退一步,刀还钉在手上,血滴滴答答往下淌:“兄弟,有话好说,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冷,“你知道我刚才听见什么了吗?”
刀疤脸脸色一变。
“我听见你在欺负一个小孩。”那人抬起弩,对准刀疤脸的头,“我这人最恨的就是欺负小孩的畜生。”
刀疤脸的脸彻底白了。
“等等——”他刚开口,那个壮汉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一米九的大块头。
我只看见一道影子闪过,然后刀疤脸就被他一只手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三闰,别弄死。”后面那个背着医药箱的中年人说,“问问他还有没有同伙。”
叫三闰的壮汉点点头,拎着刀疤脸走到一边。
很快,那边传来惨叫声和骨头断裂的声音。
瘦高个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那三根缺了手指的手。
他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粉末在我伤口上。
粉末是黄色的,有一股刺鼻的药味,但血很快止住了。
“毛叔,”他回头喊,“过来看看。”
那个中年人走过来,蹲下,仔细看了看我的手,又按了按我的肋骨。
“肋骨断了两根,手指切掉三根,失血过多,有轻微脑震荡。”他一边说一边从医药箱里拿出东西给我包扎,“命大,还能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厉害,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
“别说话。”他说,“省点力气。”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站起来。
“小月……”我说,“她……一个人在……”
“小月?”瘦高个挑眉,“那个打电话的小丫头?”
我点头。
“在哪儿?”
“前面……那栋楼……五楼……”
瘦高个站起来,看了打头的那人一眼。
那人点点头,瘦高个就转身跑起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就消失在街角。
我挣扎着想跟上去,被中年人按住了。
“别动,他去就行。你这样子,去了也是添乱。”
我只能躺着,盯着那个方向,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不一会儿,那边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
有人在喊,有东西在砸,还有小女孩的尖叫。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接着,我看见瘦高个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街角。
他慢慢往这边走,怀里抱着一个人——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的,是小月。
我的心落回肚子里,但马上又提起来——因为他的表情不对,很凝重。
他走到我面前,把小月放下来。
小月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浑身都在发抖。
她后背的衣服破了,露出一道血痕——很细,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
“怎么回事?”我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浑身的疼,一把抱住小月。
瘦高个沉着脸,没说话。
那个壮汉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刀疤脸——刀疤脸已经不成人形了,但还活着,嘴里还在咕咕哝哝说什么。
“这小子说,他们的人跑了一个。”壮汉说,“跑的时候,把那丫头带上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然后呢?”打头的那个人问。
“然后,”壮汉看了一眼小月,“那家伙跑进白尸堆里了。”
白尸堆。
那是末世里最可怕的东西之一——不是单独的感染者,而是成百上千个感染者聚集的地方。
那些东西在里面挤来挤去,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一拥而上,把任何活物撕成碎片。
“进了白尸堆?”打头的人皱眉,“那他怎么出来的?”
“没出来。”瘦高个接过话,声音很低,“他把这丫头扔出去了。”
扔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小月,看着她背上那道长长的血痕。
白尸堆里,成千上万的感染者,指甲里、牙齿上,全是病毒。
一个被扔进去的人,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除非——
我不敢往下想。
“快,”我抓住那个中年人的手,声音发抖,“快看看她,看看她有没有被咬。”
中年人蹲下来,小心地检查小月的身体。
从头到脚,从前面到后面,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小月还在发抖,眼睛闭着,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听,听见她在说:“叔叔……叔叔……小月不怕……小月不哭……”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中年人检查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没有咬痕。”
我愣住了。
“什么?”
“没有被咬的痕迹。”他指着小月背上那道血痕,“这个应该是被抓的,但不是被感染者抓的——指甲的形状不对。人的指甲是平的,感染者的指甲是尖的,像爪子。这个是平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确定?”
他点头,但表情并不轻松。
“不过……”
“不过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白尸堆里的病毒浓度太高了。就算只是被抓,就算没有咬痕,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没事。得观察一段时间。”
观察一段时间。
多久?
一天?
两天?
一周?
在这期间,她随时可能变成那些东西中的一员。
我看着怀里的小月,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叔叔……”她的声音细细的,小小的,“你流血了……疼不疼?”
她还惦记着我疼不疼。
她自己的后背被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她还在问我疼不疼。
我抱紧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不疼,”我说,“叔叔不疼。”
她伸出小手,替我擦掉眼泪。
“不哭,”她说,“小月不哭,叔叔也不哭。”
我点头,用力点头。
那个打头的人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我叫孙一空。”他说,“穿的这个叫炎龙战甲,是个能保命的东西。”
他又指着瘦高个:“他叫徐雷,玩微型炸弹的。”
指着壮汉:“张三闰,力量型觉醒者——就是力气特别大,跑得特别快。”
指着中年人:“毛凯,赤脚医生,比医院里那些穿白大褂的强一百倍。”
我一个个看过去,把他们的脸和名字记在心里。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们救了我,救了小月。”
孙一空摆摆手:“谢什么,碰上这种事,谁都会管的。”
他看了一眼小月,又看了看我。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我低头看着小月,沉默了。
之前我的打算很简单——活着,带着小月活着。
找物资,躲感染者,一天一天熬下去,熬到救援来,或者熬到死。
可现在,这个简单的打算也做不到了。
小月被白尸抓伤了。就算现在没事,就算没有咬痕,也不能保证以后没事。
观察期是多久?
一天?
两天?
一周?
在这期间,她随时可能变成感染者。
而如果她真的变了,我该怎么办?
杀了她?
我做不到。
让她杀了我?
也许……
“跟我们走吧。”孙一空忽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有个基地,不大,但还算安全。有吃的,有喝的,有药。”他说,“你这样子,一个人带着个受伤的丫头,撑不了多久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帮我?
我们素不相识,今天第一次见面。
他们救了我,我已经欠了他们一条命。
现在还让我跟着他们,去他们的基地,吃他们的喝他们的用他们的——凭什么?
孙一空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笑了笑。
“别想太多。末世里,能帮一把是一把。说不定哪天我们落难了,还得靠你帮忙呢。”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
小月在我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看着孙一空。
“叔叔,你是好人吗?”
孙一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是吧。”
小月点点头,又看着我。
“叔叔,他是好人,我们跟他走吧。”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