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永远记得。
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村子里连狗叫都绝了迹。
我蜷缩在诊所那张破旧的诊疗床下,听着外面的动静。
三天了,他们已经闹了三天。
“毛凯!你个瘟神滚出来!”
“山神发怒就是因为你这个外来人!”
“把他绑了祭山神!”
叫骂声从傍晚就开始,一直到深夜都没消停。
我抱着头,浑身发抖。诊疗床底下全是灰,呛得我想咳嗽,但我死死捂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叫毛凯,这名字是我爹取的。
说是小时候请村里的老先生算过,老先生说我五行缺木,得在名字里补上。
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大字不识几个,拿着老先生写的“凯”字翻来覆去看了一宿,最后说:“这字好,有山有豆,还有几根棍儿,够他吃一辈子了。”
结果呢?
山是有了,豆子也种了,可那几根棍儿全打在我身上了。
我老家在贵州大山里,一个叫青冈坪的地方。
四面环山,就一条羊肠小道通到镇上,走一趟要三个多钟头。
村里百十来口人,大多姓陈,我这个姓毛的是独一户。
我爹年轻时在外面打工,认识了我娘,把我娘带回来。
后来我娘生我时难产走了,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前些年也病死了。
我学医,是因为我爹死在我面前。
那是七年前的冬天,我爹半夜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滚。
村里没有大夫,最近的诊所要走两个多小时山路。
我背着他往镇上跑,跑到半路,他就咽了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急性阑尾炎。
要是当时有个大夫,哪怕是个赤脚医生,我爹也不会死。
所以我去了县里的卫校,学了三年,回来就在村里开了这个小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看病。
药架子是找木匠打的,病床是旧门板改的,听诊器是从镇上的老大夫手里买的二手货。
就这,也够用了。
村里的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来找我。
我给陈大爷治过风湿,他用山货抵诊费,每次来都给我带一把核桃。
我给陈二嫂接过生,她家那个大胖小子是我亲手抱出来的。
我给陈老三家的娃治过肺炎,那娃烧到四十度,我在他家守了三天三夜,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我以为,我就是这村里的人了。
我以为,他们对我的好是真的。
直到尸白病来了。
那是一个早上,陈老栓家的儿子陈铁柱来找我。
“毛大夫,你快去瞅瞅我家那口子,发烧了,烧得厉害。”
陈铁柱的老婆叫翠芬,三十出头,平时壮得像头牛,一个人能扛百来斤的柴火。
我背着药箱去了,一进门就看见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浑身哆嗦。
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
“啥时候开始的?”
“昨儿个晚上,她说冷,我寻思是着凉了,给她熬了姜汤。今儿早上就成这样了。”
我听了听心肺,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瞳孔有点散大,反应迟钝。
我问她话,她只是哼哼,说不清楚。
“可能是重感冒,也可能是肺炎。”我说,“我先给她打一针退烧的,再开点药。要是明天还不退,得赶紧送镇上。”
陈铁柱连连点头,千恩万谢。
我打了针,留了药,就回诊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尖叫声吵醒。
“白尸!白尸啊!”
“快跑!铁柱媳妇变成白尸了!”
我冲出诊所,就看见村里人疯了似的往山上跑。
陈铁柱家的方向,传来一阵阵野兽般的嘶吼。
我挤过人群,远远地看见翠芬站在门口。
她已经不是昨天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女人了。
她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像石灰墙一样的颜色。
眼睛只剩下眼白,嘴唇发黑,嘴角流着黄褐色的液体。
她歪着脖子,用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着,两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
然后,她动了。
她朝着最近的人扑过去,一口咬在那人的胳膊上。
惨叫声响起。
那人想挣脱,但翠芬的嘴像钳子一样死死咬着不松。
血溅出来,溅到翠芬的脸上,她也不躲,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肉。
“打死她!快打死她!”
“拿枪来!”
陈猎户端着猎枪冲过来,对准翠芬就是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翠芬倒下了,脑袋上一个大窟窿,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但被她咬的那人,也躺在地上抽搐。
没过多久,他也站起来,变成了和翠芬一样的东西——灰白的皮肤,只剩下眼白的眼睛,疯狂地扑向活着的人。
那一天,村里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
活下来的人,把我围住了。 无忧小说网 https://uyou.co 第五百五十五章 毛凯
“都是你!”陈老栓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是你给翠芬打的针!是你开的药!你把她治成了白尸!”
“我……”我挣扎着想解释,“她昨天只是发烧……”
“放屁!”他一拳打在我脸上,打得我眼冒金星,“山神发怒了!就是因为你这个外来人!你带来的那些西药,那些针水,触怒了山神!”
“不是,那只是普通的退烧药……”
“闭嘴!”
更多的人围上来,拳脚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我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只能听见他们的咒骂声。
“打死他!”
“把他赶出村子!”
“他是灾星!”
陈大爷站出来拦了一下,被陈老栓一把推开。
陈大爷跌坐在地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恐惧。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陈二嫂站在人群后面,抱着她家那个我亲手接生的娃,躲开了我的目光。
陈老三背对着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们都不敢说话。
或者说,他们也不想说话。
我被他们打了一顿,扔在村口。
“滚!”陈老栓指着山路,“天黑之前别让我们再看见你!不然就把你绑了祭山神!”
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站在村口,像一堵墙。
我以为他们会有人站出来说句话,哪怕一句。但没有。
陈大爷没有,陈二嫂没有,陈老三也没有。
那些我治过的老人,我接生的娃,我守了三天三夜救回来的孩子,都只是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我。
我转身,继续走。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
我被赶出村子,他们消了气,各过各的。
但我错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山上一个废弃的羊圈里,身上疼得睡不着。
被打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肋骨可能断了一根,呼吸的时候针扎似的疼。
半夜,我听见山下的村子传来喊叫声。
我探出头去看,就看见火光。
有人在烧东西。
第二天天亮,我悄悄摸下山,想去诊所拿点药。
还没靠近,就看见了。
我的诊所被烧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
药架子烧塌了,病床烧成了炭,那些我从县里一点点背回来的药,全都没了。
烧我诊所的人还在墙上用木炭写了几个大字:
“瘟神滚蛋!”
我站在废墟前,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些药,是我省吃俭用攒了两年钱买的。
那个听诊器,是我从镇上的老大夫手里求来的。
那张病床,是我亲手改的。
全没了。
但更让我发抖的,是他们用的火把。
昨天,陈老栓家院子里晾着几根还没干的松木棍子,专门用来做火把的。
我知道是谁烧的了。
但我能怎么办?
我一个外地人,无依无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是祖祖辈辈住在这里的陈家,沾亲带故,几十户人家拧成一股绳。
我要是去闹,去理论,只会再挨一顿打,说不定真被他们绑了祭山神。
我只能忍着。
我在山上又躲了两天,靠偷吃地里的生苞谷填肚子。
晚上冷得睡不着,就缩在羊圈里,抱着一只老羊取暖。
第三天,我决定下山去镇里。
这村子,我是待不下去了。
但我刚走到半山腰,就碰见陈老栓的大儿子陈大牛。
他扛着锄头,看见我,眼睛都红了。
“你还有脸回来!”他举起锄头就要打我。
“我走,我这就走。”我举起双手,“我就是路过,下山去镇里。”
“去镇里?”陈大牛冷笑一声,“你害死我婶子,还想跑?”
“我没害她,她得的是……”
“放屁!”他挥着锄头冲过来,“我爹说了,就是你害的!你个瘟神,今天别想活着离开!”
我转身就跑。
陈大牛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来人啊!那个瘟神又回来了!抓住他!”
山里回声大,他这么一喊,四面八方都有人回应。
我被逼得往山上跑,跑到半山腰一个悬崖边上,没路了。
下面是一条河,从山顶流下来的山涧,夏天水大的时候能淹死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大牛带着五六个人追过来了,手里拿着锄头、铁锹、镰刀。
“跳啊!”陈大牛站在崖边上笑,“你不是会治病吗?治治你自己啊!”
我没理他,闭着眼往下一跳。
噗通一声,我扎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