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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六章 青冈坪

    河水冰凉,激得我差点抽筋。

    我拼命游,顺流而下,漂出去好远。

    等我爬上岸,已经是一个多钟头以后了。

    我浑身湿透,躺在河滩上喘气。

    身上的伤被水泡过,疼得钻心。

    但我没死。

    我咬着牙爬起来,顺着河往下游走。

    不敢走大路,只能钻林子。

    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镇上的灯光。

    我以为到了镇上就安全了。

    但我错了。

    镇上比村里还惨。

    我走进镇子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街道上到处都是血迹,门窗被砸得稀烂,几具尸体横在路中间,已经发臭了。

    几只野狗在啃尸体,看见人也不跑,只是呲着牙低吼。

    镇上的卫生院门口,停着几辆歪七扭八的车。

    车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卫生院的大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借着月光看见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

    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白大褂。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身上都有咬痕。

    护士、医生,都死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就在这时,我听见后面有动静。

    我转身,就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站在走廊那头。

    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皱纹。

    但他的眼睛——那眼睛是白的,只剩下眼白。

    他歪着脖子看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就往前走一步。

    我退两步,他走两步。

    我转身就跑,他在后面追。

    跑出卫生院,跑过街道,跑进一条小巷子。

    那老头在后面追得越来越快,我甚至能听见他的喘气声——不对,死人不会喘气。

    我跑到巷子尽头,一堵墙堵住了去路。

    完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那个老头一步步逼近。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两只手,指甲又长又黑,像爪子一样。

    我闭上眼睛等死。

    然后我听见一声枪响。

    睁开眼睛,那个老头的脑袋炸开了,黑色的血溅了我一身。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一个男人站在巷子口,手里端着一把猎枪。

    “愣着干什么?快走!”他冲我喊。

    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跟在他后面。

    他带我跑到一辆皮卡车旁边,拉开车门把我推进去,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就往镇外开。

    一路上,我看见街边到处都是那种白尸。

    有的在啃尸体,有的在追活人,有的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像木头一样。

    车子冲出镇子,上了公路。

    那个男人开出去好远,才减速,转头看我。

    “你从哪来的?”

    “青……青冈坪。”我结结巴巴地说。

    “青冈坪?”他皱了皱眉,“那个村子还在吗?”

    “我……我不知道。我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命大。镇上的人,十不存一。”

    “你……你是谁?”

    “我叫周强,是镇上的猎人。”他指了指后座的猎枪,“政府让撤离,我没走,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救几个人。”

    “政府?政府怎么说?”

    “怎么说?”周强冷笑一声,“他们说这是一种病毒,叫尸白病毒。感染了就会变成那种东西,没有解药。让老百姓自己想办法,能跑就跑,跑不了就等死。”

    我沉默了。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

    “下车吧。”周强说,“这儿有吃的,有喝的,暂时安全。我一会儿还得回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我下了车,跟着他走进加油站的便利店。

    货架上的东西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只剩些乱七八糟的零碎。

    周强从柜台后面翻出两瓶水,一包饼干,扔给我。

    “先吃着。”

    我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半包饼干,喝了半瓶水。

    周强看着我吃,等我吃完了,才开口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大夫。”

    “大夫?”他眼睛一亮,“什么大夫?”

    “赤脚医生,在村里给人看病的。”

    “治得了这个吗?”他指了指窗外,意思是那些白尸。

    我摇头:“治不了。我连这是啥都不知道。”

    周强的眼神又暗下去。

    他叹了口气,说:“那你就自求多福吧。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这地方不算安全,天亮之前最好换个地方。那些东西晚上不怎么动,但白天就活了。记住了?”

    我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便利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天晚上,我没敢睡。

    我坐在便利店的角落里,抱着腿,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偶尔还有尖叫声,但很快就没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

    想我爹,想那个背着他死在半路上的夜晚。

    想陈大爷给的核桃,想陈二嫂接生的娃,想陈老三家的那个肺炎孩子。

    想他们把我围住时的眼神,想陈大牛举着锄头追我的样子,想那堵墙一样站在村口的人群。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治过他们,帮过他们,救过他们的命。

    就因为我是外来人?

    就因为我不是姓陈的?

    还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翠芬变成白尸,他们害怕。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可以理解的原因。

    山神发怒,瘟神作祟,外来人带来的灾祸——这些他们能理解。

    病毒,细菌,未知的病原体——这些他们理解不了。

    所以他们选择相信我触怒了山神,相信我是瘟神。

    因为这样,他们就不用面对真正的恐惧——这个世界的秩序,正在崩塌。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阳光照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几只鸟在电线上叫。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什么都不正常了。

    我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到外面的阳光下。

    公路上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远处的田野里,有几具尸体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往北边走。

    那是回青冈坪的方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

    也许是想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也许是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烧我的诊所,为什么要赶我走。

    也许只是想告诉他们,翠芬变成那样,不是我的错。

    我沿着公路走了一个多钟头,拐上了那条通往青冈坪的山路。

    山路很静,静得让人发毛。

    平时这条路上,总能碰见几个挑山货去镇上卖的村民。

    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走到半山腰,就是那个悬崖下面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是哭声。

    有人在哭。

    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在路边的一个草丛里,看见了陈二嫂。

    她蹲在那儿,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家那个我亲手接生的娃,今年刚满五岁,小名叫石头。

    石头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脸色灰白。

    眼睛睁着,只剩下眼白。

    他已经变成白尸了。

    陈二嫂抱着他,一边哭一边念叨:“石头,石头,你醒醒,你醒醒啊,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二嫂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

    “毛……毛大夫?”

    我点点头。

    她看了看怀里的石头,又看看我,突然跪下了。

    “毛大夫,求求你,救救石头,救救他……”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石头。

    他已经死了。

    变成白尸的人,还会动,但已经死了。

    “二嫂,石头他……”

    “我知道,我知道他变了,”陈二嫂哭着说,“但他还是我儿子啊,他才五岁啊,求求你救救他……”

    我摇摇头:“我救不了。这不是病,这是……”

    我没说下去。

    陈二嫂抱着石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过了很久,她哭够了,抬起头看我。

    “村里……村里怎么样了?”

    陈二嫂摇摇头:“没了,都没了。”

    “什么叫没了?”

    她指着山下,声音发抖:“都死了,都变成那种东西了。老栓家,铁柱家,陈大爷家,都死了。活着的都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那你……”

    “我抱着石头跑出来的。”她说,“他发着烧,我想带他去镇上找大夫。跑到半路,他就……就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怀里的石头,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陈二嫂带石头来找过我。

    石头有点咳嗽,我给开了点药。

    那药是普通的止咳糖浆,没什么特别的。

    但石头还是发烧了,还是变成白尸了。

    和翠芬一样。

    他们发烧之前,都来找过我。

    不对,不只是他们。

    我回想了一下,尸白病爆发前那几天,村里有好几个人来找我开药。

    发烧的,咳嗽的,头疼的,都有。

    我当时没在意,只当是换季感冒。

    现在想想,那些来找过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陈大爷呢?”我问。

    “死了。”陈二嫂说。

    “陈老三呢?”

    “跑了。”

    “陈大牛呢?”

    “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嫂,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村里看看。”

    “别去!”她拉住我,“村里全是那种东西!”

    “我就远远地看看。”

    我挣开她的手,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