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不想连累我。
也许她觉得，一个人跑比两个人跑更容易。
也许她只是害怕，怕告诉我之后，我会阻止她。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跑了。
她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我蹲在那儿，哭了很久。
直到有人敲门。
“毛大夫？”
是张三闰的声音。
我擦干眼泪，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你听说没有？”他压低声音说。
“什么？”
“骚乱。”他说，“昨晚暴雨，有几个地方被冲垮了。外面那些白尸，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有人趁着乱跑出去了。”
我心里一动。
“谁跑了？”
“好几个。”他说，“厨房的那个女的，你那个嫂子，好像也跑了。”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别难过。跑了，也许能活。比待在这儿强。”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还是难过。
“走吧。”他说，“去看看那个人。听说你把他救活了？”
“还没。”我说，“看他自己。”
我们一起去那个小房间。
李二狗还躺在那里，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张三闰站在床边，看着他。
“是他。”他说。
“你认识？”
“听说过。”他说，“是个狠人。在禁闭室关了三天，不吃不喝，硬是没死。上了擂台，打了七场，咬了大姐一口。这人，不简单。”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这个人能帮我。
帮我找到二嫂。
帮我逃出这里。
帮我……
报仇。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又消失了。
报仇？
报什么仇？
二嫂是自己跑的，不是谁害的。
那些把我赶出村子的人，都已经变成白尸了。
还有什么仇？
我不知道。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给李二狗换药。
他昏迷了两天，第三天终于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毛凯，医生。”我说，“我救了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小小呢？”
“不知道。”我说，“没看见。”
他的眼睛红了。
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我按住他，“你肋骨断了四根，左臂骨折，内出血，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再动，就真死了。”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我输了。”他说。
“你没输。”我说，“你咬了大姐一口，咬下一块肉来。全场的人都在喊你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嘴是血，但眼睛里有光。
“值了。”他说。
我不知道他说的“值了”是什么意思。
但我突然有点羡慕他。
他有想保护的人，有想做的事，有哪怕死也要咬一口的敌人。
我呢？
我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看他。
给他换药，陪他说话，听他讲他的事。
他告诉我，他叫李二狗，以前是个在工地上干活的。
末世之后，他带着一个小女孩逃亡，那女孩叫秦小小。
他们被三姐妹的人抓进来，小小被关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他告诉我，他在擂台上拼命，是为了换小小的自由。
他告诉我，他输了，但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我问。
他没回答。
但几天后，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给李二狗换药，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枪声，喊叫声，爆炸声。
我冲出去，就看见一楼大厅里乱成一团。
有人在开枪，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
混乱中，几个人影冲了进来。
领头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穿着破旧的迷彩服，手里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枪。
跟在他后面的，是张三闰，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空哥！雷子！”张三闰喊，“这边！”
他们冲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毛大夫？”张三闰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不及解释了。”那个叫空哥的人说，“快走！”
“走哪儿？”
“离开这儿！”他说，“白塔要塌了！”
我愣住了。
白塔要塌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巨响。
轰——
整个楼都在摇晃。
我抬头看，天花板裂开了几条缝，灰尘簌簌往下掉。
“快走！”空哥又喊。
我跑回那个小房间，扶起李二狗。
“能走吗？”
“能。”他咬着牙说。
我们跟着那些人，往外跑。
一路上，我看见到处都是死人。
有的穿着守卫的衣服，有的穿着囚犯的破衣服。
有的被枪打死，有的被炸死，还有的被倒塌的墙壁压死。
血，到处都是血。
我们跑出白塔，跑进外面的雨里。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回头看去，白塔那白色的建筑，正在冒烟。
有人在那儿放火。
“快跑！”空哥喊，“爆炸要来了！”
我们拼命跑。
跑出去大概几百米，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回头看去，白塔塌了。
那座五层的白色建筑，像积木一样，一层一层往下塌。
烟尘腾起来，被雨一冲，变成灰色的泥浆。
塌了。
真的塌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堆废墟，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嫂呢？
她还在里面吗？
还是早就跑了？
我不知道。
李二狗站在我旁边，浑身是伤，但硬撑着没倒。
他看着那片废墟，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去听。
“小小……小小……”
我拍拍他的肩膀。
“会找到的。”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希望。
“你以后怎么办？”他问。
我愣了一下。
以后？
我从来没想过以后。
以前只想着活过今天。
以后，太远了。
“不知道。”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跟我们一起吧。”
“一起？”
“嗯。”他说，“我们要找小小，要找其他的人。你跟着我们，有个照应。”
我看着他，看着旁边的空哥、雷子、张三闰。
他们都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我很久没见过了。
叫善意。
“好。”我说。
就这样，我加入了他们的团队。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叫空哥的，叫孙一空，是个机甲师，懂很多高科技的东西。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徐雷，是个炼金师，能处理幽能晶。
张三闰我早就认识，是铁匠，力气大，人也憨厚。
加上李二狗，加上我，还有他们要找的那个秦小小。
就这么几个人，组成了一个临时的战队。
他们把白塔推翻了。
他们让我获得了自由。
自由。
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在村里，我是赤脚医生，被村民需要，也离不开他们。
在被赶出村子后，我是逃犯，被白尸追，被人追，没一天安生。
在白塔里，我是奴隶，给人看病，被人使唤，随时可能死。
现在，我自由了。
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二嫂不见了。
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跟着李二狗他们，也许能找到她。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至少，有个方向。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过夜。
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外面的雨，想着二嫂。
李二狗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一个人。”我说。
“你那个嫂子？”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有个人要想。”
“妻子？父母？”
“嗯。都有。”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会找到的。”他说。
我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那种火。
那种哪怕烧成灰也要烧死敌人的火。
“你怎么知道？”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得信。”
得信。
我听着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有点热。
在这末世里，还能信点什么，不容易。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我说，“去找他们。”
他看着我，点点头。
“走。”
外面，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
那是太阳。
尸白纪元之后，第一次看见太阳。
如果人有灵魂，如果灵魂在离开身体的瞬间能够看见什么，那么此刻我看到的，是他们的脸。
李二狗的脸。
于中的脸。
张三闰的脸。
孙一空的脸。
吴陆洋的脸。
孙锦鲤的脸。
赵七棋的脸。
秦小小的脸。
小女孩的脸。
还有……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的脸。
徐雷，李伟，提午朝，孙智，杨斯城，李宇航，燕子，还有……王宇。
他们都看着我。
都在喊我的名字。
但我听不见了。
我只看见李二狗的嘴在动，看见他眼中的惊恐和悲痛，看见他体内那七颗星辰疯狂闪烁，看见那股翠绿色的生机之力像不要钱一样往我胸口里灌。
傻瓜。
没用的。
心脏都没了，灌再多也没用。
我想告诉他，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但我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的嘴已经张不开了。
我只能用最后的意识，对他笑了笑。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