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十八了,该看了。我十八的时候,我爹就开始给我张罗了。”
他低下头,拿根小棍在地上划拉,半天说:“哥,我想找个好看的。”
我乐了:“谁不想找好看的?你得有那本事。”
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哥,我要是有本事了,就找个最好看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就是小孩儿说胡话。
谁知道,这小子后来还真做到了。
我在镇子上待了两年,打了不少东西。
唐刀打了三把,两把我卖了,一把留着自己看。
长剑打了五把,都是人家定的。
还有菜刀、剪刀、镰刀、锄头,数不清多少。
我们家的铁匠铺,慢慢有了名气。
先是镇子上的人来买,后来是县城的。
再后来,省城也有人专门跑来,就为了买一把我打的菜刀。
我爹高兴得很,逢人就夸:“我儿子,出去学了三年,回来比我这老家伙强多了。”
我说:“爹,你这话说的,我学的都是你的底子。”
我爹嘿嘿笑,抽着烟,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
那年冬天,李二狗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像以前那样蹲下,就站着,看着我。
我正打着把镰刀,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没顾上理他。
等我把镰刀打完,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响,白烟冒起来。
我这才抬头看他。
他穿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干干净净,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愣了愣:“二狗,你相亲去?”
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哥,我成了。”
“啥成了?”
“媳妇。”他说,“我找到媳妇了。”
我把手里的钳子放下,擦了擦手,走过去:“真的?哪家的姑娘?”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说:“哥,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那天收工早,跟着他去了他家。
李叔李婶都在,老两口脸上笑开了花。
李婶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三闰啊,你来得正好,快看看,二狗带回来的这媳妇,多俊!”
我往里一看,愣住了。
堂屋中间站着个姑娘,穿着身素净的青布褂子,头发挽着,脸盘子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弯弯的,嘴角含着笑。
她站在那儿,跟旁边灰扑扑的土墙一比,简直像画上走下来的。
我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她看见我,微微欠了欠身,轻声说:“大哥好。”
那声音也好听,软软的,糯糯的,跟春天的风似的。
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李二狗这小子,哪来的这福气?
后来我才知道,这姑娘叫秦柔,是省城人。
她爹是个教书先生,她从小跟着她爹读书识字。
后来她爹没了,她就跟着她娘回了乡下老家,正好跟李二狗他们村挨着。
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李二狗没说,我也没问。
反正就是认识了,看对眼了,就成了。
那天我在李二狗家吃了顿饭。
李婶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又打了酒。
李叔喝高了,拉着我的手说:“三闰啊,二狗这娃,打小就跟你亲。往后他成了家,你可得多照应着点。”
我说:“叔,你放心。”
李二狗坐在旁边,秦柔挨着他,两个人时不时对看一眼,那眼神,腻得能拉出丝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又高兴,又有点酸。
高兴的是,这小子总算成了。酸的是,我还是光棍一个。
那之后,李二狗还来我这儿。
不过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来了,隔三差五来一趟。
来了也不久坐,看看我打铁,跟我说几句话,就走了。
有时候秦柔也跟着来,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花。
我给李二狗打过一把刀。
是他自己开口要的。
那天他来了,跟我聊了一会儿,突然说:“哥,你能不能给我打把刀?”
我问他:“你要刀干啥?又不能杀猪。”
他说:“不杀猪,我就想要一把,留着。”
我看了看他,他眼神有点躲闪,像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没多问,说:“行,打啥样的?”
他说:“就你那种唐刀,短点的,好带的。”
我给他打了一把。
短唐刀,一尺来长,包钢淬火,开刃开得飞快。
刀身细长,刀柄缠着麻绳,握着不滑。
我打了一个月,打好了,打磨得亮亮的,递给他。
他接过去,掂了掂,说:“哥,好刀。”
我说:“你小心点,别伤了人。”
他把刀收起来,说:“哥,你放心,我有分寸。”
那之后没多久,李二狗就搬家了。
他带着秦柔,搬去了别的地方。
具体搬去哪儿,李叔李婶没说,我也没问。
只知道是往南边去了,说是有更好的营生。
临走那天,他来跟我告别。
他站在铁匠铺门口,跟小时候一样,穿着新衣裳,背着包袱,旁边站着秦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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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柔怀里抱着个小丫头,才几个月大,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哥,”他说,“我走了。”
我站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锤子,不知道说啥。
半天,我问他:“二狗,你这一走,还回来不?”
他笑了笑:“回,肯定回。”
我又看看秦柔怀里那丫头,说:“闺女起名了没?”
秦柔轻声说:“起了,叫李念。”
“李念?”我念了一遍,“好名字。”
李二狗说:“哥,等我回来,让念儿喊你伯伯。”
我说:“行。”
他就这么走了。
背着包袱,带着媳妇,抱着闺女,往镇子外头走。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就拐过弯,看不见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李二狗。
李二狗走后,日子照常过。
我还是打铁,打菜刀,打镰刀,打锄头。
有时候有人要长剑唐刀,我也打,不过都是不开刃的,摆着好看。
我们家的铁匠铺,名气越来越大。
后来连省城的人都专门跑来,就为了买一把我打的菜刀。
我爹高兴得不行,天天念叨:“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有出息的。”
我有出息吗?
我自己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打铁,打完铁就是吃饭,吃完饭就是睡觉。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日子过得跟铁一样,硬邦邦的,没啥波澜。
唯一让我心烦的,是相亲。
我娘从我开始打铁那天起,就张罗着给我找媳妇。
找了一年又一年,找了无数个,没一个成的。
第一次相亲,是我二十二岁那年。
那姑娘是隔壁镇子的,长得一般,圆脸盘,大眼睛,看着挺老实。
我娘托人牵的线,约在镇上的茶馆见面。
我那天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早早到了茶馆。
坐了半天,那姑娘来了,她娘陪着。
一见面,她娘就上上下下打量我,那眼神,跟看牲口似的。
打量完了,问:“你就是张三闰?”
我说:“是。”
“打铁的?”
“是。”
“听说你们家铺子挺有名?”
我说:“还行。”
她娘点点头,又问:“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够吃够喝。”
她娘不满意:“够吃够喝是多少?得有个数。”
我有点烦,但还是忍着,报了个数。
她娘算了半天,又问:“有房没?”
我说:“有,跟我爹娘住。”
“跟爹娘住?”她娘皱起眉头,“那不行,得单过。你得起新房子。”
我说:“暂时起不起。”
她娘脸色就变了,拉起那姑娘就要走。
走之前还撂下一句话:“打铁的,挣不了几个钱,还想娶媳妇?”
那姑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也说不清是啥意思,反正不太好看。
第一次相亲,就这么黄了。
后来又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有的嫌我块头大,说我五大三粗,不像个好人。
有的嫌我老实,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跟这种人过日子没意思。
有的嫌我话少,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能急死人。
有一回,碰上个相中我的。
那姑娘长得不错,她娘人也和气,没挑三拣四。
聊了半天,我以为这次有戏。
结果临走的时候,那姑娘悄悄问我:“听说你们家铁匠铺挺挣钱?”
我说:“还行。”
她眼睛亮了亮,又问:“那以后你挣的钱,都归我管?”
我当时愣了一下,看了看她。
她长得确实不错,笑盈盈的,看着挺讨喜。
但她那眼神,跟我看铁料的眼光一样,打量的是值不值。
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说:“这事儿,以后再说。”
她脸色就变了,后来也没成。
我娘气得不行,说我傻,说人家姑娘要管钱,你就让她管呗,又不是啥大事。
我说:“娘,不一样。”
我娘问:“啥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要是她先看上的是我的钱,那往后还有啥意思?
我娘叹气,说:“你这孩子,死心眼。”
我就是死心眼。
铁匠都是死心眼。
一块铁,烧红了,就得一锤一锤砸,砸成千百遍,才能成器。
要是三心二意,东一锤西一锤,砸出来的东西,准是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