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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四章 一段变故

    我爹懂我,抽着烟说:“三闰说得对,这事不能凑合。凑合来的,早晚得散。”

    我娘瞪他一眼:“你就会说风凉话。”

    我爹嘿嘿笑,不吭声了。

    就这么相了一年又一年,相了七八个,没一个成的。

    我娘也死心了,不再张罗了。

    我倒无所谓。

    打铁打惯了,一个人也挺好。

    闲的时候喝两盅,忙的时候抡一天锤,晚上倒头就睡,啥也不想。

    有时候也会想起李二狗。

    想起他跟秦柔坐在一块儿的样子,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眼睛里都有光。

    那光,我这辈子有没有,不知道。

    那年冬天,李二狗他娘来了。

    李婶头发白了不少,人老了,背也驼了,走路得拄着拐。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打一把锄头,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她站在门口,喊我:“三闰。”

    我把锤子放下,擦了擦手,走过去:“李婶,你咋来了?”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扶着她坐下,问:“李婶,咋了?”

    她坐了半天,才开口。

    声音颤颤的,像是憋了很久:“三闰,二狗他……出事了。”

    我愣住了。

    “出啥事了?”

    李婶摇摇头,眼泪下来了:“不知道。去年还托人捎信回来,说在那边挺好。今年就……就没消息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问:“秦柔呢?念儿呢?”

    李婶擦擦眼泪,说:“秦柔回来了,带着念儿。”

    “二狗呢?”

    李婶摇摇头,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去看了秦柔。

    她住在李二狗家老房子里,房子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土墙,黑瓦,院子里堆着柴火。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着,脸比以前瘦了,也白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旁边站着个小丫头,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眼睛黑溜溜的,像李二狗。

    那是李念。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啥。

    秦柔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三闰哥,进来坐吧。”

    我进去,坐下。

    屋里收拾得干净,没啥多余的东西。

    李念躲在秦柔身后,偷偷看我。

    我开口问:“二狗他……到底咋回事?”

    秦柔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李念拽着她的衣角,小声喊:“娘。”

    秦柔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她说:“三闰哥,二狗他……去参军了。”

    我愣住了。

    参军?

    李二狗?

    那小子?

    我记得他小时候,拿着我给他打的木刀,满院子追着狗跑,喊着“杀敌报国”。

    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小孩儿闹着玩,谁知道他真去了?

    我问:“他啥时候去的?”

    秦柔说:“两年多了。”

    “那后来呢?”

    秦柔摇摇头:“去年还托人捎信回来,说在那边挺好。今年……今年就没消息了。我托人打听,打听不到。”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擦完又掉,怎么都擦不完。

    李念扯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娘,不哭。”

    我看着她们娘儿俩,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我问:“那你以后咋打算?”

    秦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坚定:“我等。”

    “等?”

    “嗯。”她说,“二狗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等他。他说他会回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啥。

    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没个男人,日子怎么过?

    李叔李婶老了,帮不上啥忙。

    她们娘儿俩,往后咋办?

    我想了半天,说:“往后有啥难处,跟我说。”

    秦柔看着我,点点头:“谢谢三闰哥。”

    李念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我,突然喊了一声:“伯伯。”

    我愣了一下。

    李念眨眨眼睛,又说:“我爹说,让你给我打个小锤子。”

    我当时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李二狗那小子,临走还记得这事儿。

    我蹲下来,看着李念,说:“好,伯伯给你打。”

    李念笑了,露出两个小豁牙,跟李二狗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之后,秦柔就留在了镇子上。

    她租了间房子,在镇子西头,离我家不远。

    她给人洗衣裳,做针线,挣点钱养活自己和念儿。

    我隔三差五去看看,送点米面,送点柴火,有时候也带念儿来铺子里玩。

    我给念儿打了把小锤子,巴掌大,木头柄,铁锤头,磨得光溜溜的,一点棱角都没有。

    她拿着锤子,高兴得满院子跑,敲敲这个,敲敲那个,把铁砧敲得叮当响。

    她问我:“伯伯,我爹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她又问:“我爹回来,还给我打东西不?”

    我说:“打。他给你打更好的。”

    她就笑了,露出两个小豁牙。

    镇上的人,背地里嚼舌根。

    说秦柔是寡妇,说她男人死了,说她带着个拖油瓶,往后不好改嫁。

    还有人说我不安好心,天天往人家跑,图谋不轨。

    我听了,当没听见。

    我打我的铁,她们洗她们的衣裳,念儿敲她的小锤子,日子就这么过。

    有一回,我娘问我:“三闰,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秦柔了?”

    我说:“没有。”

    我娘不信:“那你天天往人家跑?”

    我说:“二狗走的时候托我照应,我得照应。”

    我娘叹气,说:“你这孩子,实诚。人家嚼舌根,你不生气?”

    我说:“生啥气?又不少块肉。”

    我娘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摇摇头,走了。

    我知道我娘想啥。

    她巴不得我娶个媳妇,不管是谁,只要是个女的就行。

    秦柔长得好看,人也本分,带着个丫头,正好。

    但我不能。

    那是李二狗的媳妇。

    那小子,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喊我哥。

    他走的时候,让我照应。

    我能照应,但不能有别的想法。

    那不是人干的事。

    又过了几年。

    李念长大了,扎着两条长辫子,穿着花衣裳,在镇上的学堂念书。

    她像她娘,越长越好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跟朵花似的。

    有时候放学了,她来我铺子里玩,帮我拉风箱,递钳子,跟李二狗小时候一样。

    我问她:“念儿,功课咋样?”

    她说:“先生夸我,说我字写得好。”

    我说:“好好念,念出来,比你爹强。”

    她问:“伯伯,我爹啥时候回来?”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问了无数遍了。

    每次我都说快了,快了。

    但快了是多久,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她说:“快了。等你再大点,他就回来了。”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拉风箱。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堵得慌。

    李二狗,你到底去哪儿了?

    那之后不久,有一天,秦柔来找我。

    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色比往常白,嘴唇也没啥血色。

    她看了我一眼,说:“三闰哥,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把锤子放下,擦了擦手,说:“走,进屋说。”

    她跟着我进了屋,坐下,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问:“咋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她说:“三闰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说:“三闰哥,我知道你对我和念儿好。这些年,要不是你照应,我们娘儿俩……”

    我打断她:“别说这些,应该的。”

    她摇摇头:“不是应该的。你对我们好,我心里记着。但是三闰哥,往后……往后你别来了。”

    我愣住了:“为啥?”

    她低下头,半天才说:“镇上的人,说话难听。我不能拖累你。”

    我这才明白过来。

    那些嚼舌根的话,她听见了。

    我说:“你别管那些人说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三闰哥,我知道你身正。但是……但是我不一样。”

    “你咋不一样?”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是个寡妇,带着孩子。你还没成家,总往我这儿跑,往后……往后谁还愿意嫁给你?”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啥。

    她说的没错。

    那些嚼舌根的话,我当没听见,但别人听见了,就会多想。

    往后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跟寡妇不清不楚的男人?

    我看着她,想说点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说:“三闰哥,往后,咱们少来往吧。你……你该找个好姑娘,成个家。”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出门,走远,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心里像堵了块铁,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那之后,我真的少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怕我去了,又给她招闲话。

    我只能隔三差五,趁没人的时候,把米面柴火放在她门口,敲敲门就走。

    她不收,又送回来。

    我再送,她再送回来。

    后来我没办法,就托邻居大娘送去,说是别人给的,让她别多想。

    就这么过了两年。

    我还是打铁,打菜刀,打镰刀,打锄头。

    有时候有人要长剑唐刀,我也打。

    一边打,一边想着,李二狗那小子,啥时候能回来。

    我想,等他回来了,我得好好骂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