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懂我,抽着烟说:“三闰说得对,这事不能凑合。凑合来的,早晚得散。”
我娘瞪他一眼:“你就会说风凉话。”
我爹嘿嘿笑,不吭声了。
就这么相了一年又一年,相了七八个,没一个成的。
我娘也死心了,不再张罗了。
我倒无所谓。
打铁打惯了,一个人也挺好。
闲的时候喝两盅,忙的时候抡一天锤,晚上倒头就睡,啥也不想。
有时候也会想起李二狗。
想起他跟秦柔坐在一块儿的样子,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眼睛里都有光。
那光,我这辈子有没有,不知道。
那年冬天,李二狗他娘来了。
李婶头发白了不少,人老了,背也驼了,走路得拄着拐。
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打一把锄头,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她站在门口,喊我:“三闰。”
我把锤子放下,擦了擦手,走过去:“李婶,你咋来了?”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扶着她坐下,问:“李婶,咋了?”
她坐了半天,才开口。
声音颤颤的,像是憋了很久:“三闰,二狗他……出事了。”
我愣住了。
“出啥事了?”
李婶摇摇头,眼泪下来了:“不知道。去年还托人捎信回来,说在那边挺好。今年就……就没消息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问:“秦柔呢?念儿呢?”
李婶擦擦眼泪,说:“秦柔回来了,带着念儿。”
“二狗呢?”
李婶摇摇头,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去看了秦柔。
她住在李二狗家老房子里,房子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土墙,黑瓦,院子里堆着柴火。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着,脸比以前瘦了,也白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旁边站着个小丫头,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眼睛黑溜溜的,像李二狗。
那是李念。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啥。
秦柔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三闰哥,进来坐吧。”
我进去,坐下。
屋里收拾得干净,没啥多余的东西。
李念躲在秦柔身后,偷偷看我。
我开口问:“二狗他……到底咋回事?”
秦柔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李念拽着她的衣角,小声喊:“娘。”
秦柔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她说:“三闰哥,二狗他……去参军了。”
我愣住了。
参军?
李二狗?
那小子?
我记得他小时候,拿着我给他打的木刀,满院子追着狗跑,喊着“杀敌报国”。
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小孩儿闹着玩,谁知道他真去了?
我问:“他啥时候去的?”
秦柔说:“两年多了。”
“那后来呢?”
秦柔摇摇头:“去年还托人捎信回来,说在那边挺好。今年……今年就没消息了。我托人打听,打听不到。”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擦完又掉,怎么都擦不完。
李念扯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娘,不哭。”
我看着她们娘儿俩,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我问:“那你以后咋打算?”
秦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坚定:“我等。”
“等?”
“嗯。”她说,“二狗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等他。他说他会回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啥。
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没个男人,日子怎么过?
李叔李婶老了,帮不上啥忙。
她们娘儿俩,往后咋办?
我想了半天,说:“往后有啥难处,跟我说。”
秦柔看着我,点点头:“谢谢三闰哥。”
李念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我,突然喊了一声:“伯伯。”
我愣了一下。
李念眨眨眼睛,又说:“我爹说,让你给我打个小锤子。”
我当时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李二狗那小子,临走还记得这事儿。
我蹲下来,看着李念,说:“好,伯伯给你打。”
李念笑了,露出两个小豁牙,跟李二狗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之后,秦柔就留在了镇子上。
她租了间房子,在镇子西头,离我家不远。
她给人洗衣裳,做针线,挣点钱养活自己和念儿。
我隔三差五去看看,送点米面,送点柴火,有时候也带念儿来铺子里玩。
我给念儿打了把小锤子,巴掌大,木头柄,铁锤头,磨得光溜溜的,一点棱角都没有。
她拿着锤子,高兴得满院子跑,敲敲这个,敲敲那个,把铁砧敲得叮当响。
她问我:“伯伯,我爹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她又问:“我爹回来,还给我打东西不?”
我说:“打。他给你打更好的。”
她就笑了,露出两个小豁牙。
镇上的人,背地里嚼舌根。
说秦柔是寡妇,说她男人死了,说她带着个拖油瓶,往后不好改嫁。
还有人说我不安好心,天天往人家跑,图谋不轨。
我听了,当没听见。
我打我的铁,她们洗她们的衣裳,念儿敲她的小锤子,日子就这么过。
有一回,我娘问我:“三闰,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秦柔了?”
我说:“没有。”
我娘不信:“那你天天往人家跑?”
我说:“二狗走的时候托我照应,我得照应。”
我娘叹气,说:“你这孩子,实诚。人家嚼舌根,你不生气?”
我说:“生啥气?又不少块肉。”
我娘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摇摇头,走了。
我知道我娘想啥。
她巴不得我娶个媳妇,不管是谁,只要是个女的就行。
秦柔长得好看,人也本分,带着个丫头,正好。
但我不能。
那是李二狗的媳妇。
那小子,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喊我哥。
他走的时候,让我照应。
我能照应,但不能有别的想法。
那不是人干的事。
又过了几年。
李念长大了,扎着两条长辫子,穿着花衣裳,在镇上的学堂念书。
她像她娘,越长越好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跟朵花似的。
有时候放学了,她来我铺子里玩,帮我拉风箱,递钳子,跟李二狗小时候一样。
我问她:“念儿,功课咋样?”
她说:“先生夸我,说我字写得好。”
我说:“好好念,念出来,比你爹强。”
她问:“伯伯,我爹啥时候回来?”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问了无数遍了。
每次我都说快了,快了。
但快了是多久,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她说:“快了。等你再大点,他就回来了。”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拉风箱。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堵得慌。
李二狗,你到底去哪儿了?
那之后不久,有一天,秦柔来找我。
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色比往常白,嘴唇也没啥血色。
她看了我一眼,说:“三闰哥,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把锤子放下,擦了擦手,说:“走,进屋说。”
她跟着我进了屋,坐下,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问:“咋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她说:“三闰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说:“三闰哥,我知道你对我和念儿好。这些年,要不是你照应,我们娘儿俩……”
我打断她:“别说这些,应该的。”
她摇摇头:“不是应该的。你对我们好,我心里记着。但是三闰哥,往后……往后你别来了。”
我愣住了:“为啥?”
她低下头,半天才说:“镇上的人,说话难听。我不能拖累你。”
我这才明白过来。
那些嚼舌根的话,她听见了。
我说:“你别管那些人说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三闰哥,我知道你身正。但是……但是我不一样。”
“你咋不一样?”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是个寡妇,带着孩子。你还没成家,总往我这儿跑,往后……往后谁还愿意嫁给你?”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啥。
她说的没错。
那些嚼舌根的话,我当没听见,但别人听见了,就会多想。
往后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跟寡妇不清不楚的男人?
我看着她,想说点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站起来,说:“三闰哥,往后,咱们少来往吧。你……你该找个好姑娘,成个家。”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出门,走远,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心里像堵了块铁,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那之后,我真的少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怕我去了,又给她招闲话。
我只能隔三差五,趁没人的时候,把米面柴火放在她门口,敲敲门就走。
她不收,又送回来。
我再送,她再送回来。
后来我没办法,就托邻居大娘送去,说是别人给的,让她别多想。
就这么过了两年。
我还是打铁,打菜刀,打镰刀,打锄头。
有时候有人要长剑唐刀,我也打。
一边打,一边想着,李二狗那小子,啥时候能回来。
我想,等他回来了,我得好好骂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