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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三章 金字匕首

    到了白塔,我们被带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是张璇一。

    她穿着一身黑衣裳,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她看着李二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挺好听:“李二狗,是吧?”

    李二狗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是我。”

    张璇一笑了,笑得很好看。她说:“你知道你闯的是什么地方吗?”

    李二狗说:“知道。”

    “知道还闯?”

    “我有事。”

    “什么事?”

    李二狗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找一个人。”

    “谁?”

    “一个小女孩。叫秦小小。”

    张璇一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但我看见了。

    她笑着说:“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李二狗说:“有。”

    张璇一看着他,那眼神冷得像冰。

    她说:“李二狗,你知道在我面前这么说话,会有什么后果吗?”

    李二狗说:“知道。”

    “那你还说?”

    李二狗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那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的眼神。

    张璇一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长,更灿烂。她说:“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李二狗面前,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李二狗,我给你一个机会。加入我们,我让你活着。不然……”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懂。

    李二狗看着她,说:“我加入。”

    张璇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爽快?”

    李二狗说:“爽快。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了他。”李二狗指了指我,“他是我兄弟,跟这事没关系。”

    张璇一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

    她说:“行。他可以走。但你要留下来。”

    李二狗点点头。

    我急了:“不行!二狗,你不能——”

    他打断我:“三闰哥,你走。”

    我说:“我不走。”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三闰哥,你听我说。我爸留给我的东西,还在你这儿吧?”

    我一愣。

    匕首。

    他说的,是那把匕首。

    他从哪儿知道的?

    他继续说:“那东西很重要。你要保管好。等我……等我活着出来,你再给我。”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说:“三闰哥,你走吧。别管我。”

    张璇一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出那个房间。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二狗站在那儿,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黑暗。

    那个背影,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走出白塔,走在街上。

    天还是灰蒙蒙的,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但什么都变了。

    我回到铁匠铺,关上门,坐在凳子上。

    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那把匕首。

    匕首还是那个样子,刀鞘磨损,刀柄光滑。

    我握着它,想了很久。

    李二狗回来了。

    他不记得我了。

    但他还记得那把匕首。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这辈子,跟这小子,绑在一起了。

    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要对付谁,我都跟着。

    因为他是我的兄弟。

    那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喊我哥的小屁孩。

    那个长大了、娶了最好看的媳妇、生了漂亮闺女的小子。

    那个走了又回来、浑身是伤、眼睛里有火的男人。

    他是李二狗。

    我的兄弟。

    我把匕首收起来,放在贴身的衣服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炉子边,生火,烧炭,拿起锤子。

    叮当。

    火星四溅。

    叮当。

    铁在我手里变形。

    叮当。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放下锤子,看着门口。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是张曼。

    她看着我,说:“张师傅,大姐让你去打一批新武器。”

    我点点头,说:“好。”

    她没走,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问:“还有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李二狗,你认识?”

    我说:“认识。”

    “他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兄弟。”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说:“张师傅,你小心点。”

    我说:“知道。”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外面。

    然后我转身,继续打铁。

    叮当。

    叮当。

    叮叮当当。

    那声音,听着踏实。

    不管这世界怎么变,只要还能打铁,我就还是我。

    张三闰,打铁的张三闰。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李二狗那张脸。

    瘦了,黑了,多了几道疤。

    但那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倔强,不服输,像一头不知死活的狼。

    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起他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年前来过这儿,把匕首留给我,让我转交给二狗。

    他当时说:“三闰,如果我儿子回来,把这东西给他。告诉他,好好活着。”

    说完就走了,走得急急忙忙的。

    后来我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他死了吗?

    活着吗?

    不知道。

    我又想起秦怡,想起那天她来找我,把匕首交给我。

    她说:“这是二狗的父母留给二狗的。”

    她怎么会有这东西?

    她跟二狗的父母,是什么关系?

    还有念儿。

    念儿在哪儿?

    她那么小,那么乖,那么爱笑。

    她现在在哪儿?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了李二狗。

    他站在一片黑暗里,背对着我,看着前方。

    我喊他:“二狗!”

    他回过头,看着我。

    那张脸,在黑暗里发着光,像是燃烧的炭。

    他说:“三闰哥,等着我。”

    我说:“等你干什么?”

    他说:“等我出来。等我杀光他们。”

    我说:“杀谁?”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就消失了,消失在黑暗里。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照在那些藤蔓上,照在那些废墟上,照在这个面目全非的镇子上。

    我穿上衣服,走到炉子边,生火,烧炭,拿起锤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不知道李二狗在里面会经历什么。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出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什么时候出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在这儿。

    在这间铺子里,守着这把锤子,守着这把匕首,等着他。

    因为他是我的兄弟。

    炉火旺起来了,铁烧红了。

    我拿起锤子,对着那块铁,狠狠砸下去。

    叮当。

    火星四溅。

    叮当。

    铁在我手里变形。

    叮当。

    我打着打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张曼昨天说,让我去打一批新武器。

    新武器。

    给谁用?

    给那些杀周秀的人用?

    给那些害二狗的人用?

    我停下锤子,站在那儿,看着炉火。

    火苗跳跃着,映在我的脸上,热烘烘的。

    我把锤子放下,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狼头帮的人。

    他们穿着黑衣裳,背着刀枪,走来走去,像一群蚂蚁。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铁,不能这么打了。

    我打的那些刀,那些剑,那些枪,都成了杀人的工具。

    杀了多少人?

    不知道。

    但那些人,有该死的,也有不该死的。

    比如周秀。

    她不该死。

    她只是想活着,想找个好人过日子。

    她有什么错?

    可她死了,死在那些畜生手里。

    那些畜生用的刀,说不定就是我打的。

    我转身回到铺子里,看着墙上挂的那些武器。

    一把一把,都是我亲手打的。

    有的锋利,有的沉重,有的轻巧,有的霸道。

    它们挂在墙上,闪着寒光,像一排排墓碑。

    我走过去,一把一把取下来,放在砧子上。

    然后我拿起锤子,开始砸。

    叮当。

    砸断一把刀。

    叮当。

    砸断一把剑。

    叮当。

    砸断一把长矛。

    我把它们都砸断了,砸成一堆废铁。

    然后我把废铁扔进炉子里,重新熔化。

    我要打别的东西。

    打什么呢?

    打农具?

    打工具?

    打那些能用来干活、不能用来杀人的东西。

    这世道,杀人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缺的是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

    炉火旺旺的,铁水通红。

    我开始打。

    打锄头,打镰刀,打铁锹,打锤子。

    打那些能用来种地、盖房子、修东西的物件。

    打了一天一夜,打了一堆。

    第二天,张曼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堆农具,愣住了。

    “张师傅,这是什么?”

    我说:“农具。”

    “农具?”

    “种地用的。”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大姐要的是武器,不是农具。”

    我说:“武器没了。从今天起,我只打农具。”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会去告诉张璇一。

    我也知道,张璇一会来找我。

    但我不怕。

    打了一辈子铁,我怕过什么?

    大不了就是一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活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可怕的是天天打刀打枪,帮那些畜生杀人。

    可怕的是看着自己打的刀,插进好人的身体。

    这种事,我不想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