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真实得仿佛刚刚发生。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
为什么,他会忘记自己有个女儿?
为什么,他会忘记那些温暖的瞬间?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膝盖,失去了力气。
他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大叔!”秦小小的惊叫声,在他耳边响起,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婴儿的笑脸,秦柔的眼泪,摇篮曲,还有……无尽的黑暗。
最后,是无尽的黑暗。
他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
秦柔看着昏倒的李二狗,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拍着怀中的秦小小,继续哼着那首歌。
直到唱完最后一句。
然后,她从裙摆下,抽出一把小小的刀。
那刀,精致,锋利,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念儿。”她轻声说,“很快就不痛了。”
秦小小看着那把刀,看着它缓缓靠近自己,却没有躲。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因为在那歌声中,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她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怀抱,这样一首歌,这样一个……妈妈。
那把刀,轻轻划开她肩胛骨下方的那个叉号。
没有血。
只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蠕动的……东西。
秦柔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探入那道伤口。
然后——
夹住了那个东西。
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拉了出来。
那是一只虫子。
小小的,透明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它的身体,在不断蠕动,仿佛在挣扎。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小小的两点,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光芒。
秦柔看着那只虫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然后,她将它狠狠摔在地上!
高跟鞋抬起,落下——
狠狠捻了几遍!
那只虫子,在她脚下化作一团透明的黏液,然后,彻底消失。
秦柔收回脚,看向怀中的秦小小。
秦小小的脸色,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但此刻,却变得更加惨白——惨白得近乎灰白,如同一张褪色的照片。
但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那双眼睛,看着秦柔,看着这个抱着她的女人,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有困惑,有惊喜,有难以置信,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
“妈……妈妈……”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却清晰无比。
秦柔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紧紧抱住秦小小,将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任由泪水滑落。
“念儿……我的念儿……”她的声音哽咽,“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小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如同她曾经拍着自己的背一样。
许久之后。
秦柔松开秦小小,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她走到昏倒的李二狗身边,蹲下来,看着他沉睡的脸。
那张脸,苍白,消瘦,眉心那曾经璀璨的纹路,此刻只剩下一道黯淡的痕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那动作,温柔得如同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将他轻轻抱了起来。
一个成年男人,在她手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她抱着他,走到床边,将他缓缓放在床上。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放置一个熟睡的婴儿。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眼泪再次滑落。
一滴泪,滴在他脸上。
又一滴。
又一滴。
“我的小乖狗狗。”她轻声说,声音哽咽,“你受委屈了。”
李二狗昏沉沉的意识,只感觉到脸上传来一点温热且湿润的东西。
那东西,一滴一滴,滑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温度。
有……爱。
……
秦小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
这个女人,是她的母亲。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没有人要。
可现在,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有父母。
只是,他们都不在她的身边。
只是,她忘记了。
“念儿。”秦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秦小小抬起头,看向她。
秦柔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你先出去,找那个空哥。”她说,“妈妈要和爸爸说一些话。”
秦小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
在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女人。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
……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孙一空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看到秦小小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那张脸,灰白得近乎透明,如同大病初愈的人。
“小小,你……”他开口,想说什么。
秦小小摇摇头,走到他身边,靠着墙坐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那个铁皮盒子,看着通道尽头那无尽的黑暗。
孙一空沉默了一瞬,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通道中,只有他们轻微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那扇门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轻,如果不是通道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那是……什么声音?
孙一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那扇门,看向门缝中透出的微弱光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看向身边的秦小小。
秦小小依旧低着头,抱着盒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她的耳朵,微微泛红。
孙一空沉默了一瞬,然后——
他伸出手,轻轻捂住了秦小小的耳朵。
秦小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
孙一空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通道尽头那无尽的黑暗,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稳稳地捂着她的耳朵,一动不动。
秦小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冷硬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抱着盒子。
任由那双手,捂着她的耳朵。
任由那些细微的声响,被隔绝在外。
任由那些属于大人的事情,与她无关。
……
房间内。
月光——不,是星光——透过那面巨大的窗户,洒落在床上,洒落在两个人身上。
李二狗躺在那里,依旧昏迷着。
秦柔坐在床边,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对李二狗说话。
而是对自己。
“你满意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带着一丝嘲讽。
“我为什么不满意?”另一个声音,从她嘴里传出——同样的声音,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语气,慵懒,邪魅,如同来自深渊的低语。
“你让他昏倒了。你让他痛苦了。”
“我只是让他‘想起’而已。那些记忆,本来就在他脑子里,只是被封印了。我帮他解开封印,有什么错?”
“你明知道,那些记忆会让他痛苦。”
“痛苦?呵呵……亲爱的,你太天真了。在这末世里,痛苦才是常态。快乐才是奢侈品。他应该感激我,让他想起那些快乐的时光——想起你,想起念儿,想起你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那些快乐,只会让现在的痛苦更深。”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继续让他忘记?继续让他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我……”
“够了。”那个邪魅的声音,打断了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存在吗?因为你太软弱了。因为你承受不了那些痛苦,所以创造了我。让我替你承受那些黑暗,让我替你做出那些艰难的选择。”
“而现在,你又要来指责我?”
秦柔沉默了。
她的脸上,两种表情交替闪现——温柔与阴冷,慈爱与邪魅,如同两张不同的面孔,在同一个身体上不断切换。
“我只是……”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不想让他受伤……”
“不想让他受伤?”邪魅的声音笑了,那笑声,冰冷,嘲讽,“亲爱的,看看外面。看看那些死去的人。看看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同伴。看看那个躺在这里,半死不活的男人。”
“他早就受伤了。”
“从内到外,遍体鳞伤。”
“你以为你保护了他?你什么都没保护。你只是躲在角落里,看着我替他做出那些选择,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我……我没有……”
“你有。”邪魅的声音,毫不留情,“你一直都有。你知道‘观察者’的存在,你知道‘试炼’的真相,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游戏。但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失去一个又一个同伴。”
“因为你知道,这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