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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 相框照片

    ……

    他走了很久。

    久到红地毯仿佛没有尽头。

    久到那些面孔都变得模糊。

    久到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白色的花墙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然后——

    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花墙后面,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婚纱。

    不是那种夸张的、拖尾几米长的公主裙,而是一件简约的、修身的设计。

    上身是蕾丝和缎面的拼接,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下身是流畅的A字裙摆,刚好触及地面。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

    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脸上,化着淡淡的妆。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

    她在笑。

    看着他,在笑。

    那笑容,和记忆中那个遥远的午后的笑容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

    不是矜持的、淑女式的微笑,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

    李二狗的脚步停住了。

    他就站在红地毯的中央,看着花墙后面的她,看着那件白色的婚纱,看着那张笑着的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苦涩,温柔,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知道,无论那些记忆是真是假,无论那些故事是对是错——

    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没有丧尸、没有废墟、没有星空的“世界”里——

    她是他的新娘。

    他是她的新郎。

    这就够了。

    他迈开脚步,继续走。

    走到了花墙前。

    司仪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台下的人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

    他只听到了她的声音。

    “二狗。”

    她伸出手,穿过花墙,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暖,柔软,微微颤抖。

    “嗯。”他握住那只手,紧紧握住。

    “我们结婚了。”

    “嗯。”

    “你开心吗?”

    李二狗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她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

    “开心。”他说,声音沙哑,“很开心。”

    她也笑了。

    眼泪滑落,滴在白色的婚纱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司仪问了什么,他回答了。

    亲戚朋友说了什么,他点头了。

    戒指戴上了,他亲吻了她。

    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盛大而温暖的、没有丧尸和末世的、属于普通人的梦。

    ……

    婚礼的宴会在一楼的大厅里举行。

    那些学术界的大人物,坐在主桌,聊着李二狗听不懂的话题——最新的研究进展、某篇顶刊的审稿意见、某个项目的申报书。

    秦柔坐在他们中间,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笑得端庄而得体。

    她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低声说几句什么,引得那些老人频频赞许。

    李二狗坐在她旁边,沉默地吃着盘子里的菜。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觉得需要说什么。

    他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同事。

    他不需要懂那些。

    他只需要在她累的时候,给她递一杯水;在她笑的时候,陪她一起笑;在她哭的时候,替她擦干眼泪。

    这就是他能做的。

    也是他唯一想做的。

    “二狗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二狗回过头,看到一个人正朝他走来。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提午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提……午朝?”李二狗的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不认识我了?”提午朝笑着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恭喜啊,二狗哥,娶了我师姐。”

    师姐。

    李二狗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师姐?”

    “对啊。”提午朝理所当然地点头,“国立医科大学,导师门下最得意的弟子,秦柔。我们实验室的传奇。你娶了她,可是我们整个师门的‘公敌’啊。”

    他笑了。

    李二狗也笑了。

    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

    国立医科大学。

    不是协和。

    是国立医科大学。

    提午朝说的,和秦柔说的,不一样。

    “二狗哥?”提午朝看着他,眼中带着疑惑,“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没事。”李二狗摇摇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午朝。”

    “嗯?”

    “你师姐……大学的时候,是在城东还是城西?”

    提午朝愣了一下:“城东啊。国立医科大学老校区就在城东。后来才搬到新区的。”

    城东。

    工业大学在城东。

    国立医科大学也在城东。

    不是隔着半个城市。 八零电子书 https://doliy/   第六百五十五章 相框照片  

    不是需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再走二十分钟路。

    而是——

    就在附近。

    李二狗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想起秦柔说过的那些话——

    “你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找到了我住的地方。”

    “那天晚上零下十二度。”

    零下十二度。

    城东的那个冬天,有没有零下十二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说的那些,和提午朝说的,不一样。

    “二狗哥,你到底怎么了?”提午朝的声音变得担忧。

    李二狗摇摇头,站起身。

    “我去透透气。”

    他走出大厅,穿过走廊,推开了那扇通往外面的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翠绿的草地,看着那片碧蓝的天空,看着那些白色的云朵。

    然后,他蹲了下来。

    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

    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

    秦柔说的,提午朝说的。

    学生时代的那些事——初中的、高中的——应该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正在慢慢回来,如同被冻结的河面下的暗流,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但大学之后的事……

    为什么会有两种不同的版本?

    为什么秦柔说的,和提午朝说的,不一样?

    是他记错了?

    还是……

    他不敢想。

    ……

    “二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

    秦柔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婚纱,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你出来也不拿外套。”她走过来,将外套披在他肩上,“外面凉。”

    她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一瞬。

    那温度,温暖,真实。

    “柔儿。”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

    他想问她,想问那些关于大学的事,想问那些关于距离的事,想问那些关于“协和”和“国立医科大学”的矛盾。

    但当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

    他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怎么了?”秦柔歪着头,眼中带着疑惑。

    “没什么。”李二狗摇摇头,站起身,“回去吧,外面凉。”

    秦柔笑了,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一起,走回了那扇玻璃门。

    身后,阳光依旧灿烂。

    草地上,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天空中,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一切都很美好。

    一切都很……不真实。

    ……

    宴会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

    那些学术界的大人物,被专车接走了。

    秦柔实验室的同门,三三两两离开了。

    汽修厂的工友们,拍着李二狗的肩膀,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也走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李二狗的父母,和秦柔。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满地的彩带和花瓣,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酒香。

    “我们也走吧。”秦柔说,脱下高跟鞋,换上了一双平底鞋。

    “去哪儿?”李二狗问。

    秦柔看着他,笑了。

    “回家。”她说,“我们的家。”

    李二狗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轮廓,看着她嘴角那抹安心的笑意。

    “好。”他说,“回家。”

    他伸出手,牵起她的手。

    两人一起,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身后,那巨大的、由白色玫瑰拼成的花墙,在阳光下缓缓地、一片一片地,开始凋落。

    没有人注意到。

    也没有人在意。

    ……

    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在阳光照不到的、被遗忘的阴影中——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

    “第……一……阶……段……完……成……”

    “记……忆……植……入……成……功……”

    “等……待……下……一……阶……段……”

    “等……待……他…………自……己…………发……现……”

    “那……个…………真……相……”

    声音消散了。

    阴影也消散了。

    只剩下那片碧蓝的天空,和那片翠绿的草地。

    和那辆载着两个人、驶向“家”的车。

    渐行渐远。

    ……

    日子在平淡中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不疾不徐,清澈见底。

    婚后的第三天,李二狗坐在汽修厂的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呆。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叠厚厚的维修单上,那些潦草的字迹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办公桌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相框。

    不是结婚照——秦柔说那种太俗气了,婚纱照拍了就够了,办公桌上放点别的。

    于是她放了一张自己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