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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盛大的婚礼

    一个完全不同的学校。

    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李二狗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颤抖什么。

    是恐惧?

    是困惑?

    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从意识最深处翻涌上来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想。

    回想秦柔说的那些话。

    ——大二那年冬天,我生病了。

    ——你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找到了我住的地方。

    ——那天晚上零下十二度。

    零下十二度。

    李二狗猛地睁开眼。

    不对。

    他大二那年的冬天,根本就没有零下十二度。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大二那年下过雪。

    那些记忆……那些他以为正在“拼合”的记忆碎片……那些她描述的画面——

    为什么他只能“想象”那些画面,却无法真正“回忆起”它们?

    为什么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生动,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陌生?

    为什么他明明应该感动,心里却只有一片空洞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他转过头,盯着秦柔的睡脸。

    那张脸,安详,恬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做一个好梦。

    而他,却在她的好梦里,感受到了灭顶般的窒息。

    “秦柔。”他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你果然骗了我。”

    房间很安静。

    秦柔没有回应。

    她依旧睡着,呼吸依旧平稳,脸上的笑意依旧安详。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些错乱的、矛盾的、无法拼合的记忆碎片,根本不值一提。

    李二狗躺在她身边,盯着天花板,任由汗水浸透身下的床单。

    他没有动。

    也没有叫醒她。

    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窗外那永恒的、无声的星辰运转。

    然后,他的眼皮开始发沉。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错乱的、破碎的、无法拼合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碎裂,又重组,又碎裂。

    他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很遥远,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二狗……二狗……”

    他听不清那是谁的声音。

    也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

    然后——

    他坠入了黑暗。

    没有星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令人安宁的黑暗。

    ……

    当李二狗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的是一片碧蓝的天空。

    不是废土上那种灰蒙蒙的、永远压抑的天,而是一种透明的、清澈的、仿佛被水洗过的蓝。

    几朵白云悠闲地飘在空中,懒洋洋地变换着形状。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金灿灿的,温暖得让人想流泪。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翠绿的、柔软的、带着淡淡青草香的草地。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远处,有一座白色的建筑。

    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面积很大。

    外墙是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建筑的正面,有一扇巨大的玻璃门,门框上挂着红色的绸带和粉色的气球。

    门外,站着很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穿着西装,穿着礼服,穿着旗袍,穿着婚纱。

    他们笑着,说着,闹着,脸上洋溢着一种李二狗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

    那是幸福。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人间烟火气。

    “新郎官!还愣着干嘛?该你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二狗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憨厚而灿烂。

    那男人的脸很陌生,但那双眼睛——那双满是笑意的、带着血丝的、不算明亮却异常温暖的眼睛——让李二狗的心脏猛地一缩。

    “爸?”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怎么了?”中年男人愣住了,“不舒服?还是紧张?”

    李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早已被埋葬在废墟深处的笑容。

    “没事就好。”中年男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的,人都到齐了,别让人家秦柔等着。”

    秦柔。

    李二狗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被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推着,穿过草地,走向那扇玻璃门。

    周围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正和几个同样年纪的女人聊天。

    她的头发有些花白,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但笑起来的样子,和记忆中那个在昏暗的灯光下给他缝补衣服的身影,一模一样。

    “妈。”他的声音更轻了。

    中年女人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哎呀,我们家二狗今天可真精神!”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这西装谁挑的?挺合身。”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穿着西装来的。

    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那套深蓝色的、剪裁得体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上面写着两个字——新郎。

    婚礼。

    这是他的婚礼。

    他和秦柔的婚礼。

    他的大脑开始运转——不,不是运转,是“苏醒”。

    那些被封印的、丢失的、再也想不起来的记忆,如同被砸开的冰层下的暗流,疯狂涌出。

    他记起来了。

    记起了这场婚礼。

    记起了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记起了那些人的笑脸。

    还有——

    秦柔。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玻璃门。

    门里,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个用白色纱幔和粉色鲜花装饰的舞台。

    她没有站在舞台上。

    她还等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穿着那件他还没见过的婚纱,等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将她从她的父亲手中接过——

    不。

    她没有父亲。

    她从小就没有父母。

    他猛地想起这件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秦柔打小就失去了爸爸妈妈。

    她没有父亲可以挽着她的手,将她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

    她只有自己。

    只有他。

    “二狗,发什么呆呢?快进去!”父亲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和催促。

    李二狗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

    婚礼的会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两侧摆满了白色的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

    他扫了一眼那些面孔。

    大部分都不认识。

    坐在前排的,是一些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或旗袍,气质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的胸口别着红色的嘉宾胸花,上面印着“特邀嘉宾”四个字。

    那是秦柔的客人。

    学术界的泰斗,她导师的同侪,那些在医学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李二狗一个都不认识。

    他也不需要认识。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看他的。

    他们是来看秦柔的。

    看那个年纪轻轻就发了十几篇SCI、被国家重点培养、被誉为“天才”的秦柔。

    他继续往里走。

    第二排,是一些年轻的面孔,有男有女,穿着得体,谈吐文雅。

    他们互相聊着天,偶尔发出轻快的笑声。

    那是秦柔实验室的同门。

    她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那些和她一起熬夜做实验、一起为数据抓狂、一起在论文被拒后抱头痛哭的人。

    李二狗还是不认识。

    他继续往里走。

    最后几排,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

    他认识他们。

    汽修厂的工友,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旁边是他的父母,母亲正在调整父亲歪了的领带,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是他的客人。

    就这么几个。

    他最好的兄弟,最铁的工友,最亲的家人。

    全都在这儿了。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李二狗站在红地毯的起点,看着那些椅子,看着那些人,看着舞台中央那巨大的、由无数朵白色玫瑰拼成的花墙。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不甘。

    而是因为——

    她选择了他。

    她本可以嫁给更好的人。

    比她更有钱,比她更有权,比她更有才华,比她更配得上她。

    但她选择了李二狗。

    一个开汽修厂的小老板。

    一个连大学都没完全读完的普通人。

    一个除了“对你好”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傻瓜。

    “新郎官,该走了。”司仪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来,带着笑意。

    李二狗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走上了那条红地毯。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毯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两侧的人,有的在看他,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起哄。

    这场婚礼,安静得近乎冷清。

    但李二狗不在乎。

    他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朝着舞台走去。

    因为在那舞台的尽头,在花墙的另一侧,有一个人在等他。

    在等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然后,再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