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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 星光坠落

    “你看你,把她弄哭了。”

    李二狗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他对那个小小的婴儿说,“对不起,念儿。爸爸不是故意的。”

    婴儿的啼哭停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她看着李二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李二狗笑了。

    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秦柔看着他,也笑了。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念儿。”她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那阳光,温暖得让人想哭。

    李二狗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身边疲惫却微笑的妻子,看着窗外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他知道,这一切可能不是真的。

    他知道,这场盛大的、温柔的、充满烟火气的梦,迟早会醒。

    但此刻——

    他不想醒来。

    他只想抱着他的女儿,看着他的妻子,在这片温暖的阳光里,再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

    而在病房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虫子——比之前从秦小小肩胛骨下取出的那只更小、更透明——正静静地趴在天花板的缝隙中。

    它那血红色的、比针尖还小的眼睛,正盯着病床上的三个人。

    没有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看着。

    像是一个沉默的、耐心的、不知疲倦的观察者。

    等待着什么。

    或者,记录着什么。

    ……

    五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撒娇、学会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你,奶声奶气地喊一声“爸爸”。

    短到李二狗感觉昨天女儿还躺在他臂弯里,皱巴巴的小脸像只刚剥了皮的小兔子,一转眼就已经能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咯咯笑着喊“驾”。

    李二狗觉得,这五年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比废土上好。

    比那些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好一万倍。

    虽然他知道,那些“废土”和“刀尖舔血”可能只是一场梦,或者一段被篡改的记忆——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没有丧尸、没有星空、只有柴米油盐的世界里,他不愿意去想那些。

    他只想当李念的爸爸。

    秦柔的丈夫。

    汽修厂的李老板。

    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幸福的男人。

    李念两岁的时候,学会了叫“爸爸”。

    不是那种含混的、谁都听不清的“baba”,而是清晰的、清脆的、带着奶香的“爸爸——”。

    她趴在地毯上,双手撑着下巴,两只小脚丫翘起来晃啊晃,看着李二狗在客厅里拖地,忽然就喊了一声。

    李二狗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水渍溅了一地。

    他愣了两秒,然后冲过去,一把将女儿举起来,举过头顶,举到天花板上。

    “再叫一声。”他说,声音有些发颤。“爸爸。”李念又喊了一声,然后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他额头上。

    李二狗笑了,眼眶红红的。

    他抱着女儿转了三圈,停下来的时候头晕目眩,差点撞到墙上。

    秦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看着这爷俩傻乎乎的样子,笑了。

    “你们俩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能。”李二狗说,“我女儿会叫爸爸了。”

    “她上个月就会叫妈妈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妈妈是你教的,爸爸是她自己会的。”

    秦柔笑着摇摇头,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过来,从李二狗怀里接过女儿。

    李念到了妈妈怀里,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小手抓着秦柔的衣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在秦柔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她一脸。

    李二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像泡在温泉里。

    这种日子,给他一个世界都不换。

    李念三岁的时候,开始对一切事物产生好奇。

    她问秦柔:“妈妈,天为什么是蓝的?”

    秦柔说:“因为太阳光散射。”

    她问:“什么是散射?”

    秦柔说:“就是光碰到空气中的小颗粒,拐了个弯。”

    她问:“小颗粒是什么?”

    秦柔说:“就是灰尘和水滴。”

    她问:“灰尘和水滴为什么要让光拐弯?”

    秦柔说:“这是物理规律。”

    她问:“什么是规律?”

    秦柔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去问你爸。”

    李念于是跑去找李二狗,抱着他的腿仰起头,用那双黑亮的、和秦柔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爸爸,什么是规律?”

    “规律就是……”李二狗想了想,“就是你每天都要吃饭,吃完饭要睡觉,睡觉前要听故事。这就是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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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念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哦,那我知道了。规律就是不能偷懒。”

    李二狗乐了,把她抱起来,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对,规律就是不能偷懒。”

    “那爸爸也不能偷懒。”

    “爸爸什么时候偷懒了?”

    “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故事。”

    李二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抱着女儿坐到沙发上,拿起那本翻得快要散架的《安徒生童话》,翻到《丑小鸭》那一页。

    “从前,有一只鸭妈妈,她生了好多好多鸭蛋……”

    李念窝在他怀里,听到一半就睡着了。

    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小手还抓着他的衣领不放。

    李二狗轻轻拍着她的背,把剩下的故事讲完——虽然是讲给空气听的。

    秦柔洗完碗出来,看到沙发上这一幕,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睡着了?”

    “嗯。”

    “讲到哪里了?”

    “丑小鸭变成天鹅了。”

    秦柔笑了。

    “每次都是这个结局。”

    “不好吗?”

    “好。”秦柔闭上眼,“太好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将两个人和一个孩子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这是李念三岁的某一天。

    平凡的一天。

    也是李二狗记忆中最珍贵的、不忍心触碰的、如同琉璃般易碎的一天。

    李念四岁的时候,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是隔壁邻居家的小男孩,比她大一岁,胖乎乎的,笑起来两个酒窝。

    两个人经常在楼下的滑梯旁一起玩,你追我赶,吵吵闹闹。李念回家后会跟李二狗讲今天和“小胖”玩了什么。

    “爸爸,今天小胖摔倒了,哭了。我给他吹吹,他就不哭了。”

    “念念真棒。”

    “爸爸,小胖说他长大要开飞机,我要坐他的飞机。”

    “好,到时候爸爸也坐。”

    “不行,飞机只能坐两个人。”

    “那小胖坐哪里?”

    “小胖开飞机,我和爸爸坐。”

    李二狗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秦柔从实验室回来晚了,李念已经睡着。

    她洗完澡,躺在李二狗身边,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

    李二狗跟她讲了小胖的事,秦柔听完笑了笑。

    “念儿交朋友了。”

    “嗯。还挺合得来的。”

    “你小时候交朋友也这样吗?”秦柔忽然问。

    李二狗想了想,“我小时候……”他顿了顿,“好像没什么朋友。”

    秦柔侧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不知道。”李二狗说,“可能因为我太闷了吧。不爱说话,不会来事。别人跟我玩没意思。”

    秦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才不闷。”她说,“你只是不喜欢说废话。”

    李二狗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睡吧。”

    “嗯。”

    灯关了。

    黑暗中,秦柔的声音又响起来。

    “二狗。”

    “嗯?”

    “念儿会一直好好的,对吧?”

    李二狗愣了一下。

    “当然。”

    “我就是怕。”秦柔的声音很轻,“怕她生病,怕她受伤,怕她……离开我们。”

    李二狗转过身,在黑暗中将她搂进怀里。

    “不会的。”他说,“念儿会一直好好的。我们都会一直好好的。你别瞎想。”

    秦柔没有再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李二狗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秦柔做了一夜噩梦,也不知道她凌晨三点从床上坐起来,去女儿房间看了很久。

    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秦柔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他信了。

    李念五岁生日的那个早晨,李二狗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他就摸黑起床,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

    面粉、鸡蛋、牛奶、白糖——他把前一天买好的材料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卷起袖子,开始做蛋糕。

    他不会做蛋糕。

    这辈子都没做过。

    秦柔会,但今天他想自己来。

    因为今天是女儿的生日,五岁生日,一个不大不小、却值得纪念的日子。

    他照着手机上的教程,一步一步来。

    蛋清分离——流了蛋黄进去,补救的时候又不小心把蛋壳掉进了面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