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蛋器坏了,他用筷子手动搅了半个多小时,胳膊酸得像搬了一天发动机,蛋清才勉强起了点泡沫。
烤箱预热的时候,他把面糊倒进模具,发现倒多了——面糊溢出来,流得烤箱里到处都是。
他手忙脚乱地擦,差点烫到手。蛋糕烤出来的时候,表面裂了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
颜色也不均匀,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发白。
李二狗盯着那个惨不忍睹的蛋糕,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把蛋糕放在案板上,用刀把焦的地方切掉,把裂开的地方用奶油填上——奶油也是他自己打的,稀得像水,好不容易才勉强能抹上去。
最后他放了几颗草莓在顶上,插了一根粉色的蜡烛。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丑。
但这是他亲手做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七点十五分,主卧的门开了。
秦柔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闻到一股焦糊味,皱起眉头,走到厨房门口。
“你一大早……”
她停住了。
她看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到了台面上的狼藉。
看到了李二狗脸上那一点面粉——他额头上有,鼻尖上也有,左脸颊也沾了一些。
“生日快乐。”李二狗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给念儿的。你也有份。”
秦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丑得让人想笑的蛋糕,看着那个笨手笨脚、脸上全是面粉的男人,眼眶忽然红了。
“你哭什么?”李二狗慌了,走过去想给她擦眼泪,发现自己手上全是奶油,又缩回去。
秦柔抓住他的手,拉过来,将脸埋在他掌心里。
奶油蹭了她一脸,她不在乎。
“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二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嫁给了一个这么好的男人。”
李二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贴着她的脸,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去洗脸。”他说,“我去叫念儿起床。”
秦柔笑了,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全是奶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但她笑得很好看。
好看得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走廊里的女孩。
李二狗去叫女儿起床的时候,李念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只已经洗得掉色的兔子玩偶,看到李二狗推门进来,立刻张开双臂。
“爸爸抱!”
李二狗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她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有婴儿沐浴露的味道——虽然她已经五岁了,不再是个婴儿。
“念念,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李念学着他说,然后歪着头想了想,“爸爸,什么是生日快乐?”
“就是庆祝你出生的日子。”
“我出生的日子?”
“对。五年前的今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李念想了想。
“那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爸爸开心吗?”
李二狗看着她,看着那双黑亮的、和秦柔一模一样的眼睛。
“开心。”他说,“爸爸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李念笑了,露出两颗缺了一点的门牙。
一家人围在餐桌前。
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被摆在正中间,插着那根粉色的蜡烛。
李念坐在李二狗腿上,小手撑着桌子,盯着蛋糕上的草莓,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念念,许个愿。”秦柔说。
“什么是许愿?”
“就是你心里想一个愿望,然后吹灭蜡烛,愿望就会实现。”
李念想了想,闭上眼,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鼓起腮帮子,用力吹灭了蜡烛。
烟雾袅袅升起,李念拍着手笑起来。
“念念许了什么愿?”李二狗问。
李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秦柔一眼。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李二狗笑了。
他切了一块蛋糕,放在女儿面前。
李念迫不及待地用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表情有些微妙。
“好吃吗?”李二狗问。
李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蛋糕,用力点点头。
“好吃!”
她说着,又抓了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李二狗看着女儿那副努力吞下难吃蛋糕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他也给自己切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好吃。
但秦柔吃得津津有味,把一整块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李念睡着后,秦柔靠在沙发上,忽然开口。
“二狗。”
“嗯?”
“你会不会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好了?”
李二狗正在洗碗,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就是觉得……”秦柔的声音很轻,“好得不太真实。”
李二狗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洗碗。
“不真实就不真实吧。”他说,“就算是梦,也是美梦。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秦柔没有回答。
客厅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秦柔脸上,将她半边脸映得雪白。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看着那被水花溅湿的衬衫和被泡沫包裹的双手,眼中忽然涌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那情绪,有恐惧,有愧疚,有不安,也有一丝——
她没有让李二狗看到。
她低下头,闭上眼,将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柔儿?”
“没事。让我抱一会儿。”
李二狗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然后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柔儿。”
“嗯。”
“念儿的生日,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就是不高兴。”
秦柔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在想,”她说,“我能陪她多久。”
“你当然能陪她很久。”李二狗转过身,看着她。
“你才三十出头,院士都评上了,身体也好,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秦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坚定,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二狗。”
“嗯。”
“你不懂。”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厨房。
李二狗站在水槽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的疑惑像一团雾,越来越浓。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那些话。
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担心女儿会出事。
不明白她眼中那些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有一种感觉——秦柔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一件事情。
很大。
但他不敢问。
因为他怕问了,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日子照常过着。
李念五岁了。
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报名那天,李二狗特意请了半天假,和秦柔一起带着女儿去幼儿园参观。
幼儿园不大,但很新,操场上有滑梯、秋千、攀爬架,教室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玩具和绘本。
李念一进去就撒了欢,在操场上跑来跑去,跟一个同样来参观的小女孩手拉手,蹲在沙坑里堆城堡。
秦柔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李二狗站在她身边,手插在裤兜里,也笑着。
“她会喜欢的。”他说。
“嗯。”
“那我们就报这里?”
“嗯。”
李二狗侧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在想实验室的事。”
李二狗没有追问。
他走过去,把女儿从沙坑里捞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沙子。
“念念,喜不喜欢这里?”
“喜欢!”
“那就在这里上学好不好?”
“好!”
李念拍着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秦柔走过来,蹲下身,帮女儿把头发上沾的沙子一点一点拨掉。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妈妈,你怎么哭了?”李念忽然说。
秦柔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有泪。
“没哭。”她笑了,“眼睛里进沙子了。”
李念学着秦柔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不哭,念念给你吹吹。”
她鼓起腮帮子,对着秦柔的眼睛吹了一口气,吹得秦柔的睫毛微微颤动。
秦柔的眼泪更多了。
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李念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妈妈,你抱得太紧了……”
“对不起。”
秦柔松开手,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念念,妈妈去一下洗手间。”
她转身走了。
李二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疑惑越来越浓。
他低下头,看着女儿。
“念念,妈妈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
李念摇摇头,然后又想了想,“妈妈是不是不想让我上学?”
“怎么会呢?”
“那妈妈为什么哭?”
李二狗蹲下来,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妈妈只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我?”
“对。念念长大了,要上学了,妈妈有点不习惯。”
李念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那我不上学了。”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念念要长大。要认识新的朋友,要学新的东西。妈妈虽然舍不得,但她更希望念念长大。”
李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跑回去继续堆城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