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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 十字路口

    然后把秦柔轻轻抱起来。

    她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嘴里还在含糊地说着什么。

    他抱着她,朝门口走去。

    “李二狗!你站住!”身后传来龙天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嘶吼,“你会后悔的!老子要弄死你!弄死你全家——!”

    李二狗停下脚步。

    他抱着秦柔,站在门口,背对着龙天麟。

    “你说什么?”

    “我说——老子要弄死你女儿!你那个白血病的女儿——我让她死在手术台上你信不信!我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治死她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李二狗把秦柔轻轻放在门外的沙发上。

    他转过身,走回去。

    他的脚步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

    然后他走到龙天麟面前,低头看着他。

    龙天麟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他。

    他嘴角还挂着口水,脸上还残留着那个口红印。

    “你再说一遍。”

    龙天麟张了张嘴,他看到李二狗的眼睛,那双空洞的、冰冷的、像黑洞一样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二狗抬起脚,踩在他的手上。

    不是踩上去,而是碾下去。

    鞋底在他手背上旋转,骨节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脆得像折断的筷子。

    龙天麟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另一只手想去掰那只脚,却够不到。

    “我的女儿,”李二狗的声音很平静,“你也配提?”

    他收回脚。

    龙天麟抱着那只已经变形的手,眼泪鼻涕血水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含混的、不知道是哭还是骂的声音。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李二狗你等着,我让我爸弄死你——!”

    李二狗看着他在脚下哀嚎,看着那副曾经光鲜亮丽、不可一世的嘴脸在地上扭曲成一团。

    他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他只是觉得累。

    这种累,不是五份工作带来的疲惫,不是凌晨三点送牛奶的困倦,不是搬砖磨破手掌的疼痛。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蔓延到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里的倦怠。

    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不是断了,而是松了。

    松到再也拉不紧了,再也弹不出声音了。

    他转过身,走回门口,弯腰抱起秦柔。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秘书还在打电话。

    “对,龙氏集团,有人闯进来了,打伤了龙总,对,请快点——他抱着人出来了,他要走了,你们快拦住他——!”

    李二狗抱着秦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秘书看到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别过来——”

    李二狗没有看她,径直走过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走廊里那些慌乱的面孔隔绝在外。

    镜面墙再次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空洞。

    秦柔在他怀里,闭着眼,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开始出汗,额头、鼻尖、脖颈,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

    李二狗低头看着她的脸,那张他爱了半辈子的脸。

    “柔儿,我们回家。”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保安、物业、几个穿着西装的陌生面孔,还有两个正在赶来的民警。

    李二狗抱着秦柔走出电梯,大堂里的闹哄哄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保安队长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拦住了他。

    “先生,你现在还不能走。”

    李二狗看着他,没有说话。

    “先把人放下。”保安队长指了指沙发,“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李二狗看了看怀里的秦柔,又看了看那个沙发。

    他走过去,把她轻轻放在沙发的软垫上。

    秦柔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指甲陷进布料里,像是在梦魇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柔儿,松手。”

    她没有松。

    李二狗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细长而冰凉,骨节分明,像冬天没有生火的屋子里搁置的玉器。

    他把她的手放进她的外套口袋里,又把她的包放在她身边,拉好拉链。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那两位民警。

    “是我报的警。”站在左边的那位年轻民警点了点头。

    他穿着制服,戴着警帽,帽檐下的眼睛很年轻,应该不到三十岁。

    “什么情况?”

    李二狗沉默了一下。

    “我踹了那扇门,掐了那个人的脖子,踩了他的手。”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干脆的“嫌疑人”。

    他旁边的老民警翻开笔记本。

    “之前呢?他怎么你了?”

    李二狗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秦柔。

    “他给我妻子下了药。”

    老民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李二狗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的秦柔。

    秦柔躺在那里,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衣领上的褶皱和被扯开的痕迹还没完全恢复。

    老民警皱起了眉头。

    “120到了吗?”他问身后的物业经理。“快了,快到了。”

    老民警转过头看着李二狗。

    “你在这等着,救护车到了你老婆上了车,你再跟我们走。”

    李二狗点了点头。

    他没有坐,就站在那里,守着秦柔,守着那些围过来的保安、民警、物业、西装革履的陌生面孔。

    他低着头,看着秦柔的脸,一言不发。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了。

    担架队抬着担架快步走进来,随车医生蹲在秦柔身边,翻眼皮、摸脉搏、量血压。

    “疑似苯二氮卓类药物中毒,需要尽快洗胃。”医生站起身,看着李二狗,“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跟我们上车。”

    李二狗看向老民警。

    老民警点了点头。

    “你先去,这边的事回头再说。”

    李二狗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闭,鸣笛声再次响起。

    他看着车窗外那些越来越远的面孔——保安、物业、西装男、老民警,还有那个年轻民警正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他们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救护车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秦柔急促的呼吸。

    “你老婆的命比你重要。”李二狗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他想起秦柔发的那条短信。

    “救我。”

    他来了,救了她。

    可他救不了自己。

    救护车到了医院,秦柔被推进急诊室。

    李二狗跟在后面,又被挡在门外。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秦柔的脸。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她的嘴唇在翕动,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他听不到。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念儿”,也可能是“二狗”。门关了。

    李二狗在急诊室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很安静,灯很亮,墙是白的,地板是白的,他的脸也是白的。

    后半夜的医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二狗坐在急诊室门口的蓝色塑料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瓷砖缝隙。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什么内容都没有,只剩下空荡荡的、机械的运转。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皮鞋敲击地面,频率很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李二狗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老民警走到他面前,站定。

    “李二狗。”

    李二狗抬起头。

    老民警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警察,还有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目光冰冷。

    “跟我们走一趟吧。”老民警的声音没有波澜。

    李二狗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我老婆——”

    “这里有医生,有护士,你不用担心她。”老民警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龙家的人来了,直接找了市局。这件事,现在不太好办。”

    李二狗看着他。老民警的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他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太多这种事——有钱有势的人,和没钱没势的人,从来就不在同一个天平上。

    他知道李二狗可能是正当防卫,甚至可能是为了救人,但他的知道没有用。

    因为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就能解决的。

    李二狗低下头。

    “走吧。”

    他跟着他们走出住院大楼。

    初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穿着那件给秦柔盖过、又从他身上拿回来的薄外套,袖子上面还有秦柔蹭上去的口红印。

    他没有擦掉,也没有刻意去看,只是穿着它,像穿着她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警车停在门口,车顶的警灯没有开,静静地趴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困兽。

    老民警拉开后车门,李二狗弯腰钻进去,坐在硬邦邦的座椅上。

    车门关了,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老民警坐进副驾驶,年轻警察发动车子。

    引擎的嗡鸣很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到有些闷。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