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牛站在他旁边,听到了这声感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那颗被几十年的战争经验填满的脑袋,此刻空空如也。
怪物。
这个词,再贴切不过了。
然而,当他们走下这座冰冷的战争堡垒,回到城内时,才发现真正的“怪物”,才刚刚开始展现它们那恐怖的另一面。
广宁城的中央仓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旋涡。
几十个玩家围着一堆焦炭和一堆新制的箭矢,吵得不可开交。
“这批箭矢的功勋还没结算呢!凭什么先把焦炭拉走?”
“放屁!没有焦炭,高炉就要停工!到时候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啊!”
“都别吵了!先把这些水泥搬出去,周姐那边等着砌藏兵洞呢!”
王二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一脚踹开一个堵在门口的木箱,对着里面的人群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没人理他。
李循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进人群,试图讲道理。
“诸位,诸位天兵,听老朽一言。凡事,当有规矩,有秩序,方能……”
一个扛着半扇猪肉的玩家从他身边挤过,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让让,让让!食堂断粮了,肉哥我给兄弟们送福利!”史大力咋咋呼呼地喊着。
李循义看着这比乱麻还乱的场面,一口气没上来,气得浑身发抖。
“无序!混乱!此乃败亡之兆!败亡之兆啊!”
大生产,大丰收,带来的却是大混乱。
各种物资的产出速度,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落后的管理能力。人力调配、物资发放、库存清点……每一项,都成了一笔算不清的烂帐。
王二牛最终放弃了维持秩序,他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守将府。
“将军!”
王二牛一脚踏进书房,把正在沙盘前推演的楚泽吓了一跳。
“管不了了!全他妈乱套了!”王二牛的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那群天兵就是一群蝗虫!不!比蝗虫还乱!谁也说不清该先干啥!再这么下去,不等鞑子打过来,咱们自己就把自己耗死了!”
楚泽听着他的咆哮,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切,早已在他的GM后台数据面板上,呈现得一清二楚。
他早有预料。
“苏主记。”楚泽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王二牛,只是对着门外轻声唤了一句。
苏青影抱着一卷竹简,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
楚泽指着窗外那片喧嚣的城区,又指了指沙盘上那些代表着物资、人口的微缩模型。
“广宁城是一具活的身体。现在,它的血脉堵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青影那双清澈沉静的眸子。
“苏主记,广宁城的血脉,从今天起,交给你疏通。”
苏青影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斗了一下。她怀里的竹简,险些脱手。
疏通一座十万人口的战时城市的血脉?
这副担子,太重了。
“将军……青影……怕是难当此任。”她的声音细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卑。
“我相信你。”
楚泽只说了这四个字。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楚泽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个小姑娘的管理天赋,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
苏青影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没有怀疑,没有审度,只有一片平静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胸中的徨恐与不安,被一股奇特的勇气所取代。
她对着楚泽,重重地躬身一礼。
“青影,遵命。”
第二天,广宁城多了一个全新的机构——统计司。
这个机构的“办公室”,就在中央仓库旁边一间临时腾出来的空屋里。苏青影没有急着去解决那团乱麻,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观察,记录。
她看到玩家们在争吵时,嘴里不断冒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词。
“我今天的KPI还没完成呢!”
“这个任务的积分太低了,不划算!”
KPI?积分?
她招来了一个因为算错帐而正在被周可可训斥的女玩家,那个玩家在现实里,是一名会计。
苏青影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便在她面前轰然打开。
当天下午,统计司正式开始运作。
苏青影招募了城里所有识字的秀才和帐房先生,又挑选了十几个心思缜密的女玩家,组成了一个二十人的团队。
她废除了所有混乱的口头调令和手写白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用三种颜色标记的“三联单”。
红色,代表军事物资,最高优先级。
黄色,代表生产物资,次级。
蓝色,代表生活物资,常规。
任何物资的调拨,都必须填写三联单,由申请人、仓库管理员、统计司三方签字画押,各留一联,日清日结。
她还设计了一种全新的记帐法,每一个科目下,都有“入”和“出”两个方向,每一笔帐目,都必须有来处和去向。
“苏主记,这……这便是你说的‘复式记帐法’?”李循义捧着一本刚刚登记好的新帐册,整个人都痴了。
帐目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清淅得让他这个老学究都叹为观止。
更可怕的,是苏青影在城中心广场立起的一块巨大黑板。
上面用石灰水,清淅地写着——【广宁城生产功勋榜】。
“王大锤,昨日锻造铁矛三十杆,记功勋三十点。”
“农业一组,开垦荒地三亩,全组每人记功勋五十点。”
“李四嫂,缝补军服十件,记功勋五点。”
每个人每天干了什么,能得到什么,都一清二楚。功勋点数,直接与他们每日能领取的粮食,甚至肉食、布匹挂钩。
整个广宁城,活了。
“WC,终于有个交任务的NPC了!”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浪费和怠工,奇迹般地消失了。
安济的伤兵营,总能第一时间得到最干净的纱布。田千禾的试验田,总能在需要的时候,领到足额的草木灰。公输班的高炉,再也没有因为焦炭供应不上而停工过。
这座古老的城市,仿佛变成了一台由无数齿轮构成的精密机器,而苏青影,就是驱动这台机器的中央处理器。
第十五日,黄昏。
王二牛再一次冲进了统计司。
“苏主记!”他把一柄断掉的环首刀拍在桌上,铜铃大的眼睛瞪着苏青影,“俺的兵器损耗了一批,急需补充!你的人非说俺的申领单没填对,不给发!”
屋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苏青影没有抬头,她只是在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档后,才缓缓起身。
她从堆积如山的帐册中,抽出两本,放在王二牛面前。
“王副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第一,按照昨日的记录,你部领取的备用兵器,已经超出了编制所需的三成。这批损耗,应该从你的备用库存里出。”
她又翻开另一本。
“第二,根据工坊今日的排程,所有新产出的兵器,将优先供给即将组建的‘天选者先锋营’。这是将军亲自签发的总调度令。”
苏青影将一本帐册和一张盖着守将大印的调度令,轻轻推到王二牛面前。
冰冷的数字,清淅的条文。
王二牛盯着那本帐册,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再抬起头时,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青衣,身形依然单薄,但气场却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女子,第一次,感觉到了陌生。
这不是那个会躲在将军身后,需要人保护的柔弱姑娘了。
王二牛一言不发,抓起桌上的断刀,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对着跟出来的亲兵,压低了嗓门,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
“这娘们……比鞑子的箭还准。”
守将府,书房。
苏青影将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了楚泽的案几上。
她的动作,从容而自信。
“将军,十五日生产总汇,请您过目。”
楚泽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水泥产量,铁水产量,土豆预估产量……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广宁城蓬勃跳动的心跳。
他的指尖,在桌上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一行娟秀,却又力透纸背的小字。
“将军,据统计,城内铁器产量已超出兵器制造所需。富馀的铁,根据天兵提供的消息,可用于制造另一种‘武器’——铁犁。若能推广,明年之收获,将十倍于今。”
楚泽拿起那份报告,反复看着那最后一行字。
那根一直在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