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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阿敏的狂欢与等待

    那份写着“铁犁”二字的报告,被楚泽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

    案几上的烛火,映出他脸上那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大明究竟亡于什么?

    楚泽来到大明之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辽东的后金?

    还是西北起义军?

    楚泽觉得都不是。

    打仗要什么?

    要钱!

    而官场上下其手贪墨横行,可怜的赋税收入还要供养一大堆米虫宗室,崇祯还哪有钱去养兵呢?

    而铁犁,和这群玩家,则给这个已经差不多咽气了的明朝带来了一丝丝的可能性。

    生产力决定一切!

    有生产力,就有粮食,有工具,有武器盔甲,有钱!

    楚泽笑了,笑得很开心。

    而在百里之外的后金大营,另一场截然不同的盛宴,正进行到高潮。

    巨大的帅帐内,酒气与烤肉的焦香混合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暖流。身材壮硕的阿敏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牛油大烛的照耀下泛着油光。他怀里搂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汉女,另一只手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狠狠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十五天。

    整整十五天过去了。

    在他看来,广宁城里那群可怜的汉狗,此刻恐怕已经饿得在啃城墙上的泥土了。

    “贝勒爷!神机妙算,千古未有啊!”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他脚边传来。胡永强跪坐在铺着虎皮的地面上,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此刻正满脸谄媚,举着酒杯,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不费我大金一兵一卒,便将那负隅顽抗的楚泽困死城中!此等功劳,足以让大汗都为您侧目!”

    阿敏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狂笑,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他一脚踢开面前的矮桌,酒水菜肴洒了一地,怀里的汉女吓得尖叫一声,他却毫不在意。

    “功劳?哈哈哈!这算什么功劳!这叫耍猴!”

    阿敏扔掉手里的羊腿骨,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囊,仰头猛灌,烈酒顺着他杂乱的胡须流下,浸湿了胸前的伤疤。

    “那楚泽自以为是个人物,在老子眼里,不过是笼子里蹦跶的猴子!老子让他活,他才能活!老子让他死,他就得死!”

    帐内其馀的后金将领也跟着哄堂大笑,言语间充满了对广宁城守军的鄙夷和不屑。

    “贝勒爷说的是!一群南朝的软脚虾,也敢跟我们大金的勇士斗!”

    “我猜城里现在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哈哈哈哈!”

    胡永强听着这些话,脸上堆着笑,心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他仿佛已经看到楚泽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在极致的饥饿与绝望下,会扭曲成怎样一副可笑的模样。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鹰唳。

    一名负责情报的戈什哈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纤细的竹筒。

    “报!贝勒爷!广宁来的急信!”

    大帐内的喧嚣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小小的竹筒上。

    阿敏一把夺过竹筒,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捏碎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块揉得皱巴巴的布条。

    他展开布条,借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那狂妄的笑意,在他脸上不断扩大。

    “城内……已现人食人惨状……”

    他念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帐内众人,仿佛在分享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军心崩溃,多有士卒欲开城投降,皆被楚泽强行弹压……”

    “哈哈哈!弹压?他拿什么弹压?用他自己的骨头吗?”阿敏狂笑着,继续往下念。

    “楚泽本人亦日渐疯癫,时常在城头独坐至天明……”

    “疯了!好!疯得好啊!”

    阿敏猛地将那块布条狠狠攥成一团,掷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了上去,用力碾了碾。

    “老子就是要他疯!老子就是要让他看着自己的兵,自己的民,一个个活活饿死!让他看着自己苦苦坚守的城池,变成一座人间炼狱!”

    他享受着这种将敌人精神与肉体一并碾碎的快感,这种感觉,比在战场上砍下一百个脑袋还要让他舒畅。

    胡永强立刻拜服在地,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腔调高呼:“贝勒爷的手段,神鬼莫测!楚泽小儿,死在贝勒爷手里,也算他的造化了!”

    “死?”

    阿敏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那双小眼睛里迸射出残忍的光。

    “太便宜他了。”

    他踱步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遥望着远处那片沉寂的,仿佛已经被死亡笼罩的广宁城轮廓。

    “传我将令!”

    他对着帐外沉声下令。

    “继续等,再等半个月!”

    这个命令一出,连胡永强都愣了一下。

    半个月?城里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为何还要再等?

    阿敏仿佛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狰狞。

    “我要让城里的汉狗们,把自己的骨头都啃干净了,再开城!”

    “半个月后,老子要亲眼看着那楚泽,从城里爬出来,跪在地上,给我的战马舔蹄子!”

    这番话,让帐内所有后金将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向阿敏,那感觉不再是敬畏,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位二贝勒的残暴,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恐惧过后,便是更加疯狂的附和与吹捧。

    在阿敏的带领下,一种诡异的怠惰与狂欢,迅速在整个后金大营中蔓延开来。

    胜利唾手可得,只是时间问题。

    将领们不再关心城防与操练,终日聚在帐中饮酒赌博,分享着从关内抢来的财物和女人。

    底层的士兵们也变得懒散,兵器被随意丢弃在角落,身上的甲胄也懒得擦拭。他们三五成群地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讨论着进城之后能分到多少战利品。

    整个大营,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胜利氛围里,自上而下,迅速腐化。

    他们坚信,广宁城已经是一具插在案板上的死尸,只需要等待它自己腐烂发臭。

    然而,在这片歌舞升平,酒气熏天的营地中,只有一个角落,是冰冷的。

    大营边缘,一顶不起眼的黑色帐篷里。

    一个穿着萨满服饰,脸上画着诡异油彩的老者,正跪坐在地。

    他面前的火盆里,一块巨大的龟甲被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口中念念有词,干枯的手指在空中划着无人能懂的符号。

    忽然。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块被烧得通红的龟甲,毫无征兆地,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萨满的咒语戛然而止。

    他凑上前,借着火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细长,笔直,呈现出一种极不祥的血色纹路。

    它所指的方向,正是广宁城。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萨满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大凶之兆!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要冲出去,想要去禀报正在狂欢的阿敏贝勒。

    可是,远处帅帐传来的,那阵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又让他迈不开脚步。

    萨满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他看着那块裂开的龟甲,只觉得那道血色的裂纹,仿佛变成了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正对着他,缓缓吐出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