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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毒牙初露与被“污染”的粮袋

    广宁城复活点外,街边的破木桶被一脚踹得粉碎。

    木板碎屑飞溅,砸在沾满泥污的石板路上。吴京京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粗重地喘着气。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那里虽然没有伤口,但被钢刀瞬间割裂颈椎的恐怖痛觉残留,依然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草!草他妈的建奴!”

    吴京京双眼赤红,一拳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指关节瞬间擦破了皮。他点开【逆鳞】公会的加密频道,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把满肚子的邪火全撒了出去。

    “这破游戏的NPC绝对有病!老子举着白旗!老子连武器都没拿!那帮鞑子连一句话都不问,上来就砍脑袋!这还怎么玩!”

    跟着他一起死回来的几个公会成员也纷纷冒泡,字里行间全是憋屈和惊恐。

    “冲哥说得对,那帮游骑根本没法沟通。他们看咱们的表情,就跟看一堆行走的军功章没区别。”

    “太真实了,那刀砍下来的时候,我甚至闻到了那鞑子身上的羊膻味。这任务根本没法做!”

    频道里怨声载道,士气肉眼可见地跌入谷底。原本被“从龙之臣”大饼忽悠起来的狂热,被后金游骑冰冷的马刀瞬间浇灭。

    短暂的喧闹后,频道中央跳出了一行字。

    “安静。”

    只有两个字。发信人:龙朔。

    整个频道瞬间死寂。那些抱怨和叫骂硬生生卡在了屏幕上,没人敢再多敲一个字。

    龙朔坐在简陋的指挥室里,屏幕微弱的荧光打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苦涩的茶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责骂吴京京的无能。

    “这次失败,责任在我。”

    龙朔敲下这行字,发送。

    频道里的玩家们愣住了。在他们的印象里,公会会长向来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角色,极少有人会主动揽锅。吴京京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看到这句话,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敬畏。

    “底层游骑是皇太极撒出来的野狗。”龙朔的文本继续在屏幕上滚动,条理清淅,透着一股冰冷的分析意味。“野狗只懂得撕咬猎物,不懂得看信。指望他们把情报递给皇太极,是我高估了这游戏的AI设置。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他三言两语,不仅安抚了人心,还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于游戏机制的真实性,完美地维护了自己高深莫测的领袖形象。

    “既然外部接触这条路暂时走不通,我们就换个打法。”

    龙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楚泽这支大军,看似不可阻挡,实则有个致命的软肋。”

    “天选者不怕死,不怕痛,可以日夜兼程。但你们别忘了,大军的辎重、粮草、神火油,全靠那几千名明军辅兵在运送。玩家可以不吃不喝狂奔三天,那些NPC辅兵行吗?”

    频道里有人反应过来:“老大的意思是……对那些辅兵下手?”

    “没错。”龙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只要辅兵瘫痪,辎重车队就得停下。楚泽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扔下粮草和火药,带着一群光着膀子的玩家去冲击皇太极的十万铁骑。”

    他直接点名:“金不换,在不在。”

    后勤营地边缘,钱石正靠在一辆破板车上休息。看到自己的ID被点亮,他立刻坐直了身子。

    “老大,我在。你吩咐。”

    “你的新任务,不是破坏车轴,也不是烧毁武器。我要你对食物动手。”龙朔的指令透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钱石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秒:“老大……下毒?这要是被楚泽查出来,咱们公会估计得被那几万个疯子活剥了。”

    “谁让你下毒了?”龙朔冷笑一声,敲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死人会引起彻查。我要你下的,是泻药。”

    “我刚才查过这片地图的物产志。往西十里,有一片背阴的烂泥沟。那里长着一种叶片边缘发紫的草药,当地人叫‘穿肠草’。这东西毒不死人,但只要吃下去一点点,半个时辰内绝对上吐下泻,浑身脱力,连站都站不稳。”

    龙朔将坐标直接发到了频道里。

    “把这东西混进明天分发给NPC辅兵的口粮里。大面积的腹泻,在这荒郊野外,只会让人觉得是水土不服,或者是爆发了小规模的疫病。法不责众,更查不到源头。”

    “这足以拖慢大军至少两天的行程。皇太极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天!”

    钱石看着屏幕上的坐标,喉结剧烈滚动。对“友军”下药,这触及了大多数玩家的底线。就算是在游戏里,这种背刺行为也极其为人所不齿。

    他有些尤豫。

    龙朔太了解这些投机者的心理了。他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金不换,做成这单。等建奴入关,公会仓库里的极品装备,你优先挑三件。”

    “现实里,我再给你转二十万。”

    二十万。外加三件极品装备。

    钱石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屏幕微光映照着他那张因为贪婪而微微扭曲的脸。那点微末的道德感和不安,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被碾得粉碎。

    “交给我。”他重重敲下回车键,关掉了面板。

    夜色浓重如墨。

    大军在距离山海关五十里外的一处背风坡扎营。

    狂风卷着冰碴子在营地外呼啸。玩家们大多选择了下线休息,或者三五成群地围在篝火旁吹牛打屁。只有那几千名明军辅兵,推了一天的重车,此刻累得连衣服都懒得脱,倒在干草堆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钱石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营地。

    按照龙朔给的坐标,他在那处烂泥沟里摸索了半个时辰。烂泥没过了他的脚踝,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终于,在一片枯萎的芦苇荡后面,他找到了那种叶片边缘发紫的“穿肠草”。

    连根拔起,塞进粗布口袋。

    回到自己的单人小帐篷,钱石找来两块平整的石头。他将烘干的草药放在石头上,用力碾压。

    刺鼻的苦涩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钱石捏住鼻子,将碾碎的淡紫色粉末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牛皮水袋里。

    接下来是作案工具。他从角落里摸出一截白天捡来的中空细竹管,用匕首将一头削得尖锐无比。

    丑时三刻。

    营地里除了巡夜的脚步声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再无其他动静。

    钱石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杂役短打,把牛皮水袋和竹管贴身藏在怀里。他压低了破毡帽的帽檐,低着头,脚步轻快地走向辎重区。

    辎重区是整个大营的重中之重。

    苏青影对物资的管理极其严苛,帐册上的每一笔出入都必须经过她的核对。但玩家群体本就散漫,尤其是到了后半夜。

    负责看守粮草的几个神州公会玩家,此刻正靠在装满土豆的麻袋上打瞌睡。他们头顶的ID已经变成了灰色的“挂机中”,显然是设了自动跟随模式,人在现实里早就睡死过去了。

    钱石贴着帐篷的阴影,避开篝火跳跃的亮光。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钱石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缩进两辆辎重车之间的夹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青影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带着两个明军老兵,正在巡营。她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青色斗篷,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帐册。

    “第三批火药包的防潮油布再检查一遍。夜里风大,千万不能见了湿气。”苏青影的声音轻柔,却透着股不容敷衍的严谨。

    “苏姑娘放心,都拿绳子勒死了。”老兵躬敬地回答。

    提灯的光晕在钱石藏身的辎重车前晃了过去。光影交错间,钱石甚至能看到苏青影斗篷边缘沾染的泥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钱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女人,大半夜的不睡觉,真是个疯子。”钱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安全后,象一只灵巧的夜猫,钻进了存放土豆的巨大牛皮帐篷。

    帐篷里堆满了麻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淀粉混合的沉闷气味。

    钱石清楚地记得白天的分发计划。左侧那堆用红绳扎口的麻袋,是明天一早要发给NPC辅兵的口粮。右边黑绳扎口的,是玩家的物资。

    他径直走到红绳麻袋前,蹲下身子。

    从怀里掏出那截削尖的细竹管,钱石摸索着麻袋粗糙的缝隙。他找准一个位置,手腕猛地发力,将竹管尖端狠狠扎了进去。

    粗糙的麻布被轻易刺穿,竹管没入土豆堆中。

    钱石拔开牛皮水袋的木塞,对准竹管的另一头。

    他腮帮子高高鼓起,用力一吹。

    噗。

    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帐篷里回荡。淡紫色的粉末顺着中空的竹管,均匀地喷洒在麻袋内部的土豆表面。

    一袋。两袋。三袋。

    钱石动作麻利,熟练得象个干了半辈子的老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泥地上。他极力控制着剂量,每个麻袋只吹入指甲盖大小的粉末。这分量,足够放倒十几个壮汉,让他们把肠子都拉出来,又绝对吃不死人。

    接连处理了二十几袋。水袋里的粉末见了底。

    钱石停下动作,把竹管和水袋重新贴身收好。

    他转过身,搬起旁边几袋没有动过手脚的土豆,吃力地压在那些加了料的红绳麻袋上面。

    伪装现场。即便明天一早有人来抽查,最外层的这几袋土豆也绝对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毛病。

    做完这一切,钱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站在昏暗的帐篷里,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粮草。,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几万人的大军。

    楚泽那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大BOSS。

    甚至远在京城脚下,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太极。

    这些恐怖的存在,这些足以搅动历史风云的庞然大物,此刻全都被他这个不起眼的后勤小卒捏在了手里。

    钱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转身掀开帐篷的一角,重新融入了外面的黑夜。

    天际泛起一抹灰白。

    辽东的晨风依然冷得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后勤营地的伙夫们早早爬了起来。他们是这支队伍里最辛苦的人,必须在天亮前准备好几千辅兵的早饭。吃饱了肚子,这些辅兵才有力气推着沉重的辎重车继续赶路。

    几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被架在火堆上。

    干柴劈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锅底。水很快烧得滚开,白色的蒸汽翻腾着冲向半空,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快点快点!把那边的土豆搬过来!洗干净切块下锅!”老伙头挥舞着长柄大勺,大声催促着手下的帮厨。

    几个年轻的辅兵搓着冻僵的手,一路小跑冲进帐篷。他们直接扛起昨晚钱石精心布置过的那堆麻袋。

    最外层干净的土豆被搬走。

    紧接着,那些扎着红绳、内部沾满了淡紫色粉末的麻袋,被接连扛了出来。

    红绳解开。

    带着泥土气息的土豆被哗啦啦倒进旁边的大木盆里。

    “洗干净点!皮不用削,切大块!这天气,吃点带皮的扛饿!”老伙头扯着嗓子喊。

    木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淡紫色的粉末早已死死粘附在土豆粗糙的表皮上,混着泥土的颜色,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笃笃声。

    一块块切好的土豆被粗暴地推入滚烫的开水中。

    水花四溅。

    。大火熬煮下,土豆的表皮逐渐软烂,那些致命的粉末彻底融入了浓稠的汤汁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远处的营帐里,陆陆续续有明军辅兵钻了出来。

    他们裹着单薄的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拿着破旧的海碗,自发地在铁锅前排起了长龙。

    寒风中,这口热气腾腾的土豆汤,是他们支撑一天高强度行军的唯一指望。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对食物的渴望。

    老伙头拿起大勺,在锅里用力搅动了几下。土豆已经被炖得烂熟,汤汁呈现出一种粘稠的微黄色。

    “开饭了!”

    老伙头大喊一声,一勺满满的土豆汤重重地扣进了排在最前面那个辅兵的碗里。

    那辅兵咽了口唾沫,顾不得烫,端起海碗就往嘴里灌。

    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滚入胃袋,驱散了一夜的寒气。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汁。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一场足以掀翻整支大军的恐怖风暴,已经在他腹中悄然蕴酿。

    排在后面的辅兵们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将空碗递向那口大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