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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无形之疫与战地神医

    “呕——”

    推着辎重车的辅兵老张猛地弯下腰,枯瘦的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嘴里喷出一大口酸水。

    木制车轮碾过一块碎石,失去平衡的板车重重砸在泥地上。车上的麻袋滑落,震起一片灰尘。

    老张顾不上扶车,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棉袄。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老张!咋回事!”旁边的辅兵赶紧扔下推手,凑过去想搀扶。

    还没碰到老张的骼膊,这名辅兵也突然脸色大变。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双手死死抠住肚子上的肉,疼得满地打滚。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后勤辎重队伍里接二连三地有人倒下。

    哀嚎声、呕吐声、粗重的喘息声,瞬间盖过了车轮的摩擦声和寒风的呼啸。几百号辅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官道两旁,有的甚至直接拉在了裤裆里,刺鼻的恶臭味迅速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大军的后队彻底瘫痪。

    王二牛骑着马从前军狂奔而回,马鞭在半空中甩得啪啪作响。他勒住缰绳,看着满地打滚的辅兵,古铜色的脸庞瞬间绷紧。

    “都愣着干什么!郎中呢!把随军的郎中拖过来!”王二牛扯着粗粝的嗓子咆哮,震得旁边的玩家直捂耳朵。

    两个明军老兵架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郎中,连滚带爬地挤进人群。

    老郎中背着个破药箱,吓得浑身哆嗦。他蹲在老张身边,伸出干枯的手指搭在老张的手腕上。闭着眼摸了半天,老郎中额头上的冷汗也冒了出来。

    “这……这脉象虚浮无力,又透着一股邪火……”老郎中哆哆嗦嗦地收回手,声音发颤,“这天气骤寒,加之连日劳顿,定是水土不服,风寒入体,引动了脾胃虚寒……”

    “放你娘的屁!”王二牛一把揪住老郎中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几百号人同时水土不服?你当老子第一天带兵打仗!”

    老郎中吓得连连摆手,嘴唇直哆嗦:“将军息怒!这……这发病如此迅猛,征状又如此一致,怕是……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说不定是……瘟疫!”

    “瘟疫”两个字一出,周围的明军老兵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全写满了惊恐。

    在这个时代,瘟疫比建奴的钢刀更可怕。刀砍下来不过是个碗大的疤,瘟疫一旦蔓延,十万大军也得死得干干净净。

    “放屁!扰乱军心,老子砍了你!”王二牛勃然大怒,腰间的环首刀锵的一声抽出一半。

    李循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按住王二牛的手腕。老儒生跑得发髻都散了,单片水晶镜歪在鼻梁上,满脸焦灼。

    “王将军不可鲁莽!此事透着蹊跷,若真是时疫,当立刻隔离,上报楚将军!”李循义虽然迂腐,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算拎得清。他转头看着地上那些痛苦呻吟的辅兵,心痛得直捶胸口,“出师未捷,怎会遭此天谴啊!”

    恐慌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NPC士兵中蔓延。

    但旁边的玩家群体画风完全不一样。

    一群顶着五颜六色ID的玩家不仅没退,反而兴致勃勃地凑了上来,甚至有人拿出了黑色方块开始截图。

    “卧槽,这什么剧情?生化危机DLC?”

    “群体Debuff事件!肯定是皇太极放毒了!”

    “这NPC吐得太真实了,建模块真牛逼,连呕吐物里的土豆块都做出来了!”

    “快快快,谁去摸一下,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隐藏抗体任务!”

    钱乐乐举着黑色方块,甚至把镜头怼到了一个拉稀的辅兵脸上,嘴里还在解说:“家人们,突发事件!大明后勤部队遭遇不明生化袭击!这味道,绝了!”

    楚泽骑着黑马,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排开人群,走到事发中心。

    玄色重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地狼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将军!”王二牛和李循义赶紧行礼。

    “去把安济叫来。带上他的医疗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安济推着一辆改装过的独轮车,带着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玩家狂奔而至。他脸上那副自制的单片眼镜用一根细绳绑在脑后,皮质围裙上还沾着昨天处理伤员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让开让开!别围着!影响空气流通!”安济大声呵斥着那些看热闹的玩家,动作麻利地从独轮车上抽出几卷粗布,指挥手下迅速拉起了一道隔离带。

    他没有象那个老郎中一样去摸脉。

    安济直接走到呕吐得最厉害的老张身边,蹲下身,从皮夹子里掏出一根木制压舌板,强行撬开老张的嘴看了看。接着,他居然凑到那一滩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前,用一根树枝拨弄了几下。

    周围的明军老兵看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王二牛都忍不住偏过头去。

    “安医生,这可是瘟疫!你别靠那么近!”李循义在隔离带外面急得直跺脚。

    安济站起身,随手柄树枝扔掉,摘下单片眼镜在衣服上擦了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瘟疫?哪个庸医说的?”安济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老郎中,“群体发病,没有发热征状,没有呼吸道感染的迹象,单纯的剧烈腹痛、呕吐和水样腹泻。这要是瘟疫,我把这药箱生吃了。”

    老郎中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你这黄口小儿懂什么!脉象虚浮,邪火内攻,不是瘟疫是什么!”

    “闭嘴吧你。”安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脉象虚浮是因为脱水!邪火内攻是因为胃肠道平滑肌痉孪!这叫急性肠胃炎!”

    他转头看向楚泽,语气瞬间变得极其专业和笃定。

    “将军,这是典型的食物中毒。而且是摄入了某种刺激性极强的植物毒素。毒性不大,要不了命,但足以让人在几个时辰内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楚泽双眼微眯,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能查出是什么毒吗?”

    安济指了指地上的呕吐物:“里面有没消化完的土豆块。我刚才问了几个征状轻的,他们全都是吃了第三批量早饭的辅兵。没吃那锅土豆汤的人,一点事都没有。”

    楚泽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有人在军粮里动了手脚。

    苏青影从后方急匆匆地赶来,青色的斗篷沾满了泥点。她看到满地哀嚎的辅兵,听到安济的诊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将军……”苏青影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声音发颤,眼框通红,“是青影失职!粮草一直由我亲自核对,昨夜我还带人巡查过,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她是个极其要强且严谨的人,后勤物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比杀了她还难受。

    楚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责骂。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楚泽的声音冷硬,却稳住了苏青影的情绪,“起来。封存所有第三批量的粮草。一口锅、一个碗都不许动。安济,你带人去查,把毒源给我找出来!”

    “明白。”安济打了个响指,“医疗组,带上活性炭和生理盐水,先给这些NPC催吐补液!动作快点,别让他们拉脱水了!”

    玩家医疗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各种在古人看来奇形怪状的工具被掏了出来,现场顿时变成了大型急救室。

    楚泽转过身,看着绵延数里的队伍。

    辎重瘫痪,大军就无法前进。没有粮草和火药,这几万名玩家到了京城脚下也是白给。

    对方这一手,极其阴毒。不杀人,只诛心,精准地打在了大军的软肋上。

    “传令。”楚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很远。

    “全军就地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拔营!”

    王二牛愣了一下,急切地抱拳:“将军!京师危急,咱们耽搁不起啊!大不了把这些辅兵留下,咱们先走!”

    “没有后勤,你拿什么打建奴的重甲骑兵?拿头撞吗?”楚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王二牛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一地的冰碴。

    大军被迫停下了脚步。

    营地重新创建,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原本高昂的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蒙上了一层阴影。

    玩家论坛里更是炸开了锅。

    “卧槽,主线任务卡住了?这什么破设置!”

    “毒圈??”

    “查出是谁干的没?老子去把他轮白!”

    楚泽独自站在中军大帐外,看着远处忙碌的医疗营。

    龙朔坐在几里外的某个帐篷里,看着停滞不前的大军,嘴角肯定挂着得意的笑。拖延时间的计策成功了,虽然没能引发瘟疫恐慌,但实打实地废掉了大军的机动能力。

    楚泽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玩阴的?

    他这五年在广宁城,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一阵微风拂过,楚泽身后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秦决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象一把随时准备饮血的匕首。

    “去查。”楚泽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苏青影的帐册很干净,问题出在昨晚的看守上。去把昨晚负责看守第三批量粮草的所有人,包括玩家和NPC,列一份详细的名单给我。”

    秦决微微点头。

    “还有。”楚泽的语气中透出森然的杀机,“重点查那些昨晚有短暂离营记录,或者行踪诡秘的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属于哪个公会。”

    “明白。”秦决的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任何多馀的废话。

    话音刚落,那道黑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楚泽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皇太极在等他。

    隐藏在暗处的蛆虫也在等他犯错。

    但他楚泽,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想拖住我?”楚泽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大帐。

    一场无声的清洗,即将在这片冻土上拉开帷幕。

    安济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了中军大帐。碗里装着半碗浑浊的泥水,水底沉淀着一些淡紫色的粉末。

    “将军,找到了。”安济把碗重重地放在桌案上,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

    “这东西混在土豆皮的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我让人把几袋没下锅的土豆洗了,过滤出来的就是这玩意儿。”

    楚泽盯着碗底的粉末。

    “这叫穿肠草,一种只生长在背阴烂泥沟里的草药。”安济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人士的鄙夷,“药效发作极快,专门破坏肠道粘膜。下药的人手法很糙,剂量控制得很差,有的土豆上沾得多,有的沾得少。所以有的辅兵直接拉脱水,有的只是肚子疼。”

    “能治吗?”楚泽直接问内核问题。

    “能。灌几碗浓盐水,再吃点木炭粉吸附毒素,休息一天就能缓过来。”安济耸了耸肩,“死不了人,但今天肯定是走不动了。”

    楚泽点点头,挥手让安济退下。

    帐篷帘子被掀开,苏青影红着眼睛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帐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将军,我查过了。”苏青影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条理依然清淅,“昨夜子时到丑时,负责看守第三批量粮草的,是神州公会的几个天选者。但他们当时处于……他们称之为‘挂机’的状态,对外界毫无反应。”

    她咬着下唇,满脸自责。天选者的这种古怪状态她早就清楚,但因为平时没出过事,就疏忽了。

    “不怪你。”楚泽语气平淡,“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他翻开苏青影递过来的帐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物资的调动。

    就在这时,帐篷角落的阴影再次扭曲。

    秦决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他走到桌案前,将纸条铺平。

    “名单。”秦决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楚泽低头扫了一眼纸条。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其中几个名字被秦决用红色的朱砂画了圈。

    “这几个画圈的,昨晚都有不在场证明的。”秦决解释道,“其他人则需要重点排查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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