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碎雪,在燕山馀脉的深沟老林里乱窜。
枯枝断裂的脆响接连不断。
几十道人影在半人高的灌木丛里艰难跋涉。厚重的皮甲被荆棘划出无数白痕。
胡永强走在队伍中间。他那身原本光鲜的后金将领铠甲,此时沾满了泥污和树挂,穿在他白净瘦弱的身上,显得极其臃肿别扭。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喘气声粗重。
巴图鲁图尔格一脚踹断挡路的枯树干,木屑横飞。
“胡永强!你这奴才带的什么路!”图尔格粗粝的嗓门在林子里炸响,他指着前面没过膝盖的烂泥塘,满脸横肉直哆嗦,“放着平坦的官道不走,钻这连野猪都不拉屎的破林子!你是不是存心消遣主子们!”
周围几个正黄旗的甲兵纷纷停下脚步,手按刀柄,神色不善。
胡永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他弓着腰,快步凑到图尔格跟前。
“主子息怒,息怒啊。”胡永强连连作揖,声音尖细,“奴才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那广宁城的明军……不,那帮疯子,此刻肯定顺着官道往京师赶。咱们要是走官道,万一撞上,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图尔格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汉狗就是汉狗,胆子比耗子还小!几万个叫花子兵就把你吓破胆了?阿敏贝勒要是晓得你这副熊样,非剥了你的皮!”
胡永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阿敏?那个满脑子只知道挥刀砍人的莽夫,此时定是躺在营帐里捂着伤口哀嚎呢。胡永强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阴冷的毒光。
当他再次抬起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庞时,五官已经堆栈出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奴才皮糙肉厚,挨两句骂是主子赏脸。可广宁城里那帮家伙,真不是寻常的明军!大汗此刻正在京师翘首以盼咱们的情报,主子们都是万金之躯,磕着碰着都是大金的损失,犯不上跟那些不要命的疯子在官道上死磕。咱们留着有用之躯,把这天大的消息全须全尾地递到大汗御前,那才是实打实的头等大功啊!”
一阵夹杂着冰碴的狂风猛地灌进林子,吹得周围半人高的灌木剧烈摇晃,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砸在图尔格满是横肉的脸上。图尔格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粗大的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终究没有再拔刀发作。广宁城外那场仗打得实在憋屈透顶,那些杀不死、砍不绝的疯子,此刻想起来依然让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少废话!赶紧走!天黑前必须翻过这道岭!”图尔格骂骂咧咧地转过身,粗壮的手臂一把扯断挡在面前的荆棘,抬起厚重的皮靴,一脚踩进泥浆里,蛮横地向前开路。
风雪渐大,天色愈发昏暗。胡永强缓缓直起那原本弓成虾米般的腰杆。他死死盯着图尔格那宽阔的后背,脸上的谄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狠戾。他紧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夜幕死死压在燕山馀脉的深沟老林上。刺骨的寒风在光秃秃的树干间狂啸。深山之中不敢生起明火,队伍在背风的山坳深处,勉强拢起两堆只冒着呛人青烟的暗火。图尔格等十几个正黄旗甲兵大马金刀地围在火堆旁,粗壮的双手撕扯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含混不清的满语咒骂声伴随着咀嚼声在山坳里回荡。
胡永强一个人缩在最外围的阴影里,远离那点微末的温暖。他那身臃肿的后金将领铠甲在寒风中冻成了一块冰坨。他颤斗着手,解下腰间那把制式的大明将官佩剑,小心翼翼地横放在膝盖上。剑鞘上曾经像征荣耀的鎏金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透着干涸血迹底色的暗红色木纹。他白净瘦弱的手指一点
一阵阴冷的夜风穿过密集的松林,发出凄厉的呜呜声。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皮甲,直直扎进胡永强的骨头缝里,跟辽东老家冬天的风一模一样。他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半句走调的辽东小调。声音刚出口,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啃食肉干的满洲兵,做贼心虚般死死咬住下唇,强行把后半句咽回肚子里。他闭上眼,破败的卫所城墙、老娘临终前浑浊的泪眼、建奴入关时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变成一把把尖刀,在他的脑子里疯狂翻搅。
“大明……去他娘的大明!”胡永强猛地睁开眼,眼底泛起一层阴冷至极的毒光,在心底疯狂咆哮。
当年,他也是这把剑的主人,他也曾挺直腰杆带着手下的弟兄在城头上死战不退。可最后换来了什么?城破之时,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当官的跑得比狗还快!留下他们这些卖命的大头兵,给建奴当肆意宰割的两脚羊!
他低头死死盯着身上这身散发着羊膻味的皮甲,手指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人的惨白。为了活命,他亲手剃了祖宗传下来的头发,换上这身骚气冲天的皮甲。他举起屠刀,砍向昔日的同泽,他比真正的女真人杀得还要狠毒,抢得还要疯狂。一切的摇尾乞怜,一切的丧心病狂,不过是为了在这帮主子面前讨口饭吃,为了活下去!
“只要把广宁那帮疯子的底细报给大汗,老子就能彻底站稳脚跟!”他压低嗓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嘶哑的誓言,眼中的狠戾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寒风卷着枯叶在两人脚边打转。一个干瘦的黑影贴着地面摸索过来,带起一阵悉悉索索的碎雪声。“统领。”黑影凑到胡永强耳边,压着嗓子唤了一声,打断了他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思绪。来人是王麻子,跟着胡永强从大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起剃发降了后金的汉军旗老弟兄。
王麻子缩着脖子,贼眉鼠眼地四下踅摸了一圈。确认远处那群围着暗火啃肉干的满洲兵听不见这边的动静,他才咽了口唾沫,颤着声继续说:“统领,咱们真就这么两手空空去见大汗?广宁城连个墙皮都没扒下来,阿敏贝勒还吃了那么大的血亏。大汗那吃人的脾气,万一怪罪下来,咱们这两颗脑袋可不够砍的。”
胡永强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阴毒在黑暗中爆出一团凶光。他白净瘦弱的手探出,一把死死揪住王麻子油腻的皮甲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闭嘴!”胡永强尖细的嗓音压在喉咙底,挤出野兽护食时的低吼。王麻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枯瘦的双手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点头。
冷风呼啸着灌进领口。胡永强嫌恶地松开手,将王麻子推倒在冻硬的泥地上,从鼻腔里挤出两声冷笑。“怪罪?大汗凭什么怪罪咱们?咱们是来送救命情报的!”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干瘦的手指重重拍打着腰间那把大明将官佩剑的剑鞘,发出沉闷的木音。
“广宁城外那些鬼东西,你那两只招子难道没看见?”胡永强俯下身,苍白的脸几乎贴到王麻子的鼻尖上,喷出的热气带着浓重的腥味,“那根本不是人!刀砍不死,箭射不退!一个个光着膀子,争先恐后往咱们的刀口上撞!死了没半天,又活蹦乱跳地冲上城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一阵穿堂风刮过山坳,王麻子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磕碰出声。他当然记得。那天攻城,满地的残肢断臂。他亲眼看到一个身高八尺的巨汉,赤条条从十几丈高的城墙上纵身跳下,生生砸死几个重甲巴牙喇,自己也摔成一滩烂肉泥。结果到了下午,那巨汉竟然又生龙活虎地站在城头垛口上,手里抡着大剑,嘴里狂吼着听不懂的怪话。还有那些从天而降的破陶罐,里面装的尽是些邪门火药。阿敏贝勒的一百多精锐亲卫,被炸得连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没拼凑出来。阿敏自己都被灼热的气浪掀飞出去几丈远,半边脸烧得焦黑冒油,惨叫声震天响。
“这大明的天下,出了吃人的妖孽了。”胡永强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抽搐,“楚泽那小畜生,不知用了什么丧尽天良的邪术,招来这群杀不绝的阴兵。这个消息如果不马上捅到大汗御前,皇太极那十万铁骑,搞不好要在京师城下吃个翻天复地的闷亏!”
王麻子缩在地上连连点头,脑袋点得飞快。“统领英明!可是……”他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咱们就这么空口白牙地去说,大汗能信吗?那些满洲主子向来把咱们当狗看,图尔格刚才的态度您也瞧见了。他们肯定会咬死咱们是为战败找借口,到时候直接把咱们推出去砍了祭旗啊!”
山坳里的暗火忽明忽暗,冷风吹得树枝狂乱摇摆。胡永强沉默了。王麻子这句话,直直戳中了他的死穴。皇太极生性多疑,手段毒辣。没有真凭实据,光凭他胡屠夫上嘴唇碰下嘴唇,怎么可能让皇太极相信这世上有杀不死的阴兵?搞不好皇太极直接定他个动摇军心、妖言惑众的死罪,当场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胡永强抬起颤斗的手,摸了摸自己剃得精光的前额,那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黑沉沉的夜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一步看一步。先摸到京师附近再说!”
次日清晨,燕山馀脉的浓雾浓得化不开。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冰冷的冻土翻滚,将枯树和怪石彻底吞没。胡永强带领的队伍沿着徒峭的山脊往南摸索,脚下的烂泥混合着碎冰,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走在最前方的正黄旗斥候猛地扬起右臂,五指张开。整支队伍瞬间钉死在原地,几十号人同时屏住呼吸,只有粗重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
胡永强立刻猫下腰,臃肿的后金铠甲在粗糙的树皮上刮蹭出沉闷的声响。他狗一般机警地快步摸到队伍最前方,伸出苍白干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那片挂着冰霜的枯黄灌木。
视线穿透稀薄的雾气,前方的景象让胡永强猛地倒吸一口夹杂着冰碴的冷空气,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是一片极其开阔的谷地。原本平整的雪地和冻土彻底被践踏成了一锅烂粥。谷地中央一片狼借,密密麻麻的脚印重重叠叠,杂乱无章地向着南方蔓延,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几条触目惊心的巨大车辙印深深陷入坚硬的冻土里,足足有半尺深,边缘的泥土被沉重的压力挤压得向外翻卷。
胡永强不顾泥泞,手脚并用地滑下土坡,扑进谷地中央。他径直走到一个巨大的土坑前。坑底堆积着没烧透的灰烬,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灰烬边缘,散落着几个极其诡异的物件。胡永强伸出颤斗的手,捡起其中一块。这材质触感极其怪异,非丝非麻,非纸非皮,揉捏起来发出刺耳的脆响。表面印着极其鲜艳刺眼的花绿图案,旁边还印着几个缺骼膊少腿的怪异汉字。他转过头,又看到几个透明度极高的琉璃瓶子残骸被随意丢弃在烂泥里。瓶底残留着一滩黑乎乎的浓稠液体,一股极其刺鼻却又甜腻的气味直冲脑门。
图尔格迈着大步从土坡上走下来,厚重的皮靴踩得泥水四溅。他走到土坑边,抬起脚,蛮横地将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踢得漫天飞舞。
“呸!这帮没卵蛋的明狗,跑得倒快!”图尔格满脸横肉拧在一起,粗大的鼻孔里喷出白气,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轻篾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