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外围,浓烈的酸臭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直冲鼻腔。
哀嚎声比刚才小了许多。几百个辅兵横七竖八躺在泥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
安济满头大汗,皮质围裙上沾满了不明污渍。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里面装满黑乎乎的液体。那是生理盐水混合了捣碎的木炭粉。
“张嘴!咽下去!”安济一把捏住一个年轻辅兵的下巴,强行将黑水灌进对方嘴里。
辅兵剧烈咳嗽,黑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弄脏了衣领。他本能地想要呕吐。
“憋回去!吐出来再灌两碗!”安济厉声呵斥,手里拿着一根木制压舌板,随时准备强行撬嘴。“木炭粉能吸附肠道里的毒素,咽下去就能活命!”
旁边几个打下手的玩家赶紧凑过来,按住辅兵抽搐的四肢。
“安医生,这招真灵吗?这NPC的血条都快见底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程组玩家满脸担忧。
“死不了。活性炭吸附,盐水补充体液。这叫物理排毒。”安济摘下单片眼镜,在袖子上胡乱擦了两下,重新戴好。“这毒下得极糙,剂量也没算准。休息一晚,明天照样爬起来推车。”
楚泽大步走来。玄色重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周围的亲卫迅速排开人群,让出一条信道。
“安济,做得不错。”楚泽声音洪亮,夹杂着浑厚的内力。这声音清淅地传遍了半个营地。
安济头也没抬,继续给下一个辅兵配药。“将军过誉。这毒不算烈,否则真救不回来。”
楚泽转身,面向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NPC老兵和辅兵。
“将士们!”楚泽拔高音量,声音盖过辽东的寒风。“建奴惧战!皇太极十万大军,不敢与我广宁军正面交锋,竟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指苍穹。
“他们在前方水源投毒,妄图不战而屈人之兵!幸得安医官医术通神,识破了建奴的诡计,保住了我军将士的性命!”
王二牛站在一旁,古铜色的脸庞涨得通红。他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崩裂,震落大片冰碴。
“直娘贼!这帮没卵蛋的蛮子!打不过就下黑手!”王二牛扯着粗粝的嗓门怒吼,“老子非活劈了皇太极不可!”
李循义长叹一声,连连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乱颤。“蛮夷之邦,毫无底线!竟用此等下作手段,实在令人发指!”
恐慌的情绪瞬间被愤怒取代。NPC士兵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建奴。
外围的玩家群体里,却传出阵阵窃窃私语。
“原来是建奴投毒啊,我还以为触发什么生化危机剧情了。”
“这游戏AI也太智能了吧,打不过就玩阴的。”
“草,害得老子今天没怪刷。明天遇到建奴,非得把他们肠子掏出来!”
楚泽收剑入鞘。稳定军心,转移矛盾。这一手玩得极其漂亮。大军不能乱,绝对不能让内部人知道这是一场背刺。
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楚泽大步走入。帐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角落的阴影一阵扭曲。秦决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他穿着纯黑色的夜行衣,脸庞隐藏在面罩之下,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
桌案上放着那张揉皱的纸条。钱石的名字,被朱砂重重圈出。
楚泽走到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回荡。
“查清楚了?”楚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钱石,ID金不换。”秦决的声音干涩沙哑,不带任何感情。“昨夜子时三刻,他离开过营帐。借口是起夜。”
秦决走上前一步,指着纸条上的名字。“我核对过巡夜路线。那个时间段,他刚好能避开明军老兵的巡逻。而且,他接触过看守粮草的神州公会玩家。”
“那几个玩家当时处于挂机状态。他对粮草动手,有充足的时间。”
楚泽的视线落在纸条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抓吗?”秦决手腕翻转,一柄漆黑的无反光匕首滑入掌心。刃口散发着森寒的杀意。
“不。”楚泽抬手制止。“抓他一个废物有什么用?这种没胆子的鼠辈,想不出这么精准的毒计。”
秦决收起匕首,静静等待下文。
“他背后有人。”楚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这个人很了解大军的弱点。不杀人,只瘫痪后勤辅兵。手段阴毒,且极具针对性。”
“直接抓了钱石,只会打草惊蛇。我要你盯死他。”楚泽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去哪,你去哪。他见谁,你记下。他发什么消息,你想办法弄清楚。”
“抓一个执行者太便宜了。我要他背后的整张网。”
“明白。”秦决微微低头。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后退去,再次隐入帐篷的死角。连一丝衣物摩擦的声音都没有留下。
后勤营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单人小帐篷。
钱石躺在干草堆上,翘着二郎腿。他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打开公会面板。逆鳞公会的加密频道里,消息正疯狂滚动。
龙朔的发言被管理员高高置顶:“金不换这次立了大功。一己之力拖住数万大军,给大汗争取了宝贵的两天时间。”
下面是一溜的吹捧和艳羡。
“金哥牛逼!这操作封神了!”
“半个时辰搞定几万人,这效率绝了!”
“金哥,拿到极品装备别忘了兄弟们啊!”
钱石咧开嘴,无声大笑。牙龈都露了出来。
二十万。现实里的二十万人民币。还有三件极品装备。这波赚麻了。
他切到世界论坛。满屏全是各大公会玩家的哀嚎和谩骂。
《草!主线卡住了!这毒圈什么时候散?》
《老子的大刀饥渴难耐,结果被这破剧情硬生生按在营地里!》
《谁去把投毒的建奴揪出来轮白啊!重金悬赏线索!》
看着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公会高玩无能狂怒,钱石心里涌起一阵病态的满足感。
几万人又怎样?楚泽那个版本大BOSS又怎样?还不是被老子一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只要稍微动点脑子,这游戏里的所有大人物,都得乖乖喝洗脚水。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硬邦邦的。那截削尖的细竹管和装毒粉的牛皮水袋还在。
钱石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不行。这东西不能留。
楚泽可不是好惹的。那个NPC的AI高得离谱,手段狠辣。万一被查出来,不仅钱拿不到,号也得废。甚至走在路上都得被几万个愤怒的玩家生吞活剥。
必须销毁证据。
夜色深沉。寒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钱石换上一身灰扑扑的杂役短打,把帽檐压到最低。他掀开帐篷一角,探出头左右张望。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巡逻队走过的脚步声。
他缩着脖子,脚步放得很轻。专挑没有篝火照耀的阴影处走。
营地西侧,有一处废弃的垃圾坑。白天做饭剩下的草木灰和烂菜叶都倒在这里。坑底还有些没烧透的木炭,泛着微弱的红光。
钱石快步走到坑边。四下无人。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他伸手入怀,掏出竹管和牛皮水袋。
竹管尖端还残留着一点点淡紫色的粉末。在微弱的红光下,显得极其刺眼。
钱石咬了咬牙,把东西直接扔进坑底的暗火中。他找了根树枝,用力拨弄了几下,让暗火彻底包裹住这两样东西。
干枯的竹管接触到高温,迅速燃烧起来,发出轻微的劈啪声。牛皮水袋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渐渐蜷缩、发黑。
火光映照着钱石的脸。那张原本普通的脸庞,此刻因为紧张和兴奋交织,显得有些扭曲。
烧吧。烧成灰就什么都没了。死无对证。
钱石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百步之外。
一棵粗壮的枯树上。
秦决双腿绞住树干,身体倒悬。纯黑的夜行衣让他彻底融入了这片夜色。他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下方废弃坑边的火光,清淅地照亮了钱石的动作。
秦决的视线锁定了那根正在燃烧的竹管。
一端削尖,中空。
脑海中瞬间复原了作案现场。
刺穿麻袋。吹入毒粉。
手法极其巧妙。不需要解开麻袋绳子,也不会破坏外层干净土豆的伪装。
安济白天说过,毒粉只沾在部分土豆上。这完全吻合了这种粗糙的投毒方式。
秦决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面罩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猎物已经露出了尾巴。
坑底的火焰逐渐熄灭。东西彻底化为灰烬。
钱石用脚把周围的泥土踢进坑里,盖住残留的火星。
他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秦决以为他要回帐篷。但钱石的路线却偏向了营地东侧。
那里有一座玩家自建的简易信号塔。几根粗壮的圆木搭成的高台,原本是工程组建来测试床弩射界的。
钱石手脚并用,爬上高台。
高台上风极大。吹得他那身灰布短打猎猎作响。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身体保持静止。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家在挂机。
秦决从枯树上无声滑落。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顺着高台的木柱,迅速攀爬。动作轻灵得尤如一只黑猫。
秦决停在钱石下方三尺的位置。单手扣住木柱的缝隙,屏住呼吸。
他抬头看去。
钱石的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抽动。频率极快。
这是天选者在使用那个名为“系统面板”的法器时的特征。他们在虚空中交流,不需要开口说话。
他在汇报情况。
秦决确信无疑。
这个金不换,只是个喽罗。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的地方,甚至可能不在这个营地里。
秦决没有惊动钱石。他悄然滑下木柱,隐入黑暗的草丛中。
线头已经抓住。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把整张网连根拔起。
第二天清晨。
辽东的太阳终于撕破了厚重的云层,洒下惨白的光。
大军依然驻扎在原地。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辅兵们经过一夜的休整,加之安济的药物治疗,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但大部分人依然手脚发软,根本无法推动沉重的辎重车。
楚泽站在中军大帐外的高坡上,俯视着整个营地。
苏青影快步走来。她眼框发红,显然是一夜未眠。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帐册。
“将军。”苏青影微微欠身,声音有些沙哑。“第三批量的粮草已经全部封存。我已经安排人去附近村落高价收购粮食,但杯水车薪。大军今日,恐怕依然无法拔营。”
她咬着下唇,满脸自责。物资出了问题,她觉得是自己的失职。
楚泽转过头,看着她。
“不用去收粮了。”楚泽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把剩下的好粮草集中起来。优先供应广宁老兵和天选者。”
苏青影愣了一下。“那辅兵们……”
“他们今天不需要干活。喝点稀粥养胃就行。”楚泽打断了她的话。“青影,记住。慈不掌兵。现在不是心疼粮食的时候。我们要的是时间。”
苏青影低下头,双手死死抱住帐册。“青影受教。”
坡下,王翰和史大力大步走上来。
王翰推了推黑框眼镜,眉头紧锁。“楚老大,这毒圈到底什么时候散啊?公会里好几千兄弟都快憋疯了。论坛上全在骂娘。再不走,士气就全散了。”
史大力扛着那把夸张的宽刃巨剑,重重顿在地上。“就是啊!老子这身肌肉都要生锈了!哪怕没后勤,老子光着膀子也能杀到京城去!”
楚泽看着这两个焦躁的玩家领袖。
“急什么?”楚泽冷哼一声。“皇太极的十万大军就在前面。没有神火油,没有床弩,你们拿头去撞建奴的重甲骑兵?”
王翰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传令下去。”楚泽提高音量,“全军就地操练!谁敢擅自离营,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