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重重压在广渠门外这片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冻土上。
北风呼号,卷起地上的残冰碎雪,狠狠拍打着残破的铁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几堆篝火在风中剧烈摇曳,火光昏暗,勉强照亮了一张张满是血污与麻木的脸庞。
幸存的关宁军将士,拖着疲惫到极点的残躯,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着。
“这儿还有个喘气的!来把手!”
“老王……老王你醒醒!别睡!你婆娘还在锦州等你回去!”
压抑的恸哭声混杂在风暴中,瞬间被吹得支离破碎。
一匹断了后腿的战马倒在血泊中,发出凄厉的哀鸣。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走上前,伸手捂住战马的眼睛,右手反握匕首,精准地刺入战马的颈动脉。
鲜血喷涌。老兵拔出匕首,在自己破烂的战袍上抹了抹,继续转身走向下一个尸堆。
广渠门外的狂风疯狂撕扯着袁崇焕的中军大帐。这顶临时支起的破旧毡帐四面漏风,夹杂着冰碴的寒气顺着缝隙直往里灌,吹得帐内那盆炭火忽明忽暗。
火盆旁,军医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把精巧的剔骨小刀,刀尖被炭火炙烤得通红透亮,散发出焦灼的热浪。
“督师,您千万忍着点!这鞑!”军医的嗓音剧烈发颤,语气里满是敬畏与不忍。他握刀的右手因为极度紧张而骨节泛白,连带着通红的刀尖也在微微发抖。
袁崇焕端坐在胡床之上,赤裸着上半身。昏暗的火光照亮了他精壮躯干上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正不断往外渗出浓稠的黑血,顺着小臂滴滴答答砸在冻土上。残破的胸甲早被亲兵卸下扔在一旁,那支直直插在护心镜位置的雕翎箭,锋利的箭头已经完全没入他胸前的皮肉。
他一言不发,面部肌肉紧绷,上下牙齿死死咬住一截裹着粗白布的硬木棍。
军医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手起刀落。滚烫的刀尖精准地切开袁崇焕胸前的皮肉,发出一声细微的皮肉焦灼声。随即,刀锋顺着骨头缝隙狠狠向上一剜。
“呃——”袁崇焕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他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根根暴起,直接凸出苍白的皮肤。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他的脸颊,汇聚成串,重重砸在脚下的泥地里。
当啷!
一枚带着倒刺、挂着碎肉的血红箭头被扔进旁边的黄铜水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军医立刻端起一碗劣质烧酒,对准血肉模糊的伤口直接浇了下去。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伤口处白沫剧烈翻涌,外翻的皮肉在酒精的刺激下疯狂痉孪。
袁崇焕猛地吐掉嘴里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木棍,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帐内冰冷的空气。军医慌忙捧起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凑上前来,袁崇焕却抬起左手,一把将其重重推开。
他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单手扯过一件沾满泥污与血渍的破旧战袍,胡乱披在满是伤痕的肩膀上。他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掀开厚重的漏风毡帘,大步迈入帐外漫天呼啸的风雪之中。
城墙。
高大巍峨的广渠门城墙,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一里的地方。
城门死死关闭,两扇包铁的大门在夜色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城头上,隐隐绰绰能看到京营士兵走动的身影,火把的光亮在风中明明灭灭。
没有出城劳军的队伍。
没有热腾腾的饭菜。
连一句象征性的慰问都没有。
九千人拼了性命,换来这堵冰冷死寂的墙。
亲兵队长赵铁柱单膝跪在泥水里,浑身浴血。他左边耳朵被削掉了一半,胡乱用布条包扎著,暗红色的血水还在顺着脖颈往下淌。
“督师!进城吧!”赵铁柱声音嘶哑,浓重的鼻音里透着哀求,“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没药,没绷带,连烧火的干柴都没了!重伤的兄弟躺在冰天雪地里,扛不过今晚啊!”
袁崇焕站在风雪中,身形有些佝偻。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冻土上。
进城?
他比谁都清楚,那扇门,现在比皇太极的八旗铁骑还要难破。
“老赵。”袁崇焕开口,嗓音粗砺,砂纸刮过铁锅一般刺耳,“拿我的督师令牌。”
他用左手从腰间扯下一块沾满血污的铜牌,直接扔在赵铁柱怀里。
“去城下叫门。”
袁崇焕抬起左手,指着广渠门。
“告诉城上的守将,我袁崇焕不进城。关宁铁骑的轻伤员和全须全尾的弟兄,全留在城外继续给他们当肉盾。”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只求他们开一条门缝,把咱们军中那两千多号重伤的弟兄送进去!求他们给点金疮药,给点御寒的棉衣,补给点箭矢火药!”
赵铁柱双手死死捧着那块铜牌,眼框通红,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卑职这就去!”
赵铁柱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骑兵,朝着广渠门狂奔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墙下回荡,显得分外凄凉。
“城上的守军听着!辽东督师袁大人麾下,亲兵百户赵铁柱在此!”
赵铁柱勒住战马,仰起头,冲着高高的城头声嘶力竭地咆哮。
“关宁铁骑今日死战,斩首数千,已击退建奴大军!我军伤亡惨重,急需药材补给!求城上通融,开门放重伤弟兄入城医治!”
狂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支火把探出城垛,照亮了赵铁柱那张满是血污和焦急的脸庞。
“开门啊!都是大明的兵!都是为了保卫京师拼命的兄弟!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赵铁柱急了,高高举起手中的督师令牌,拼命挥舞。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城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太监,在十几个锦衣卫的簇拥下,慢腾腾地走到城垛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暖炉,探出半个脑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这几个浑身是血的骑兵。
“嚷嚷什么!惊扰了圣驾,你们担待得起吗!”
尖细刺耳的嗓音,在夜空中极其突兀,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赵铁柱咬碎了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在马背上抱拳。
“公公!袁督师有令,我等不求入城休整,只求将两千重伤弟兄送入城中医治,求公公大发慈悲!”
那太监冷笑一声,尖锐的笑声在风中打转,刮擦着赵铁柱的耳膜。
“赵百户,你也是个糊涂东西。这兵荒马乱的,谁担保你们身后没有建奴的探子?谁担保建奴不会趁着开门的时候诈城?”
太监清了清嗓子,扯着公鸭嗓高声宣读。
“传万岁爷口谕!袁崇焕率部抗敌,劳苦功高,朝廷念其忠勇,特赐御酒十坛,上好金疮药百瓶,猪羊各五十头,犒赏三军!”
赵铁柱愣住了。
这点东西,给九千人塞牙缝都不够!更别提救命的药材!
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化作淬毒的冰刀,狠狠扎进关宁军将士的心窝。
“然京师重地,不容有失!为防建奴细作混入,九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入!着令袁崇焕所部,就地在广渠门外扎营,严防死守,以备建奴夜袭!钦此!”
城下,死寂。
赵铁柱目眦欲裂,浑身剧烈颤斗,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放你娘的狗屁!”他彻底疯了,指着城头破口大骂,“老子们在外面跟鞑子玩命,你们这帮没卵子的阉狗在城里看戏!现在连城门都不让进,连重伤的弟兄都不管!你们还是人吗!”
嗖!
一支冷箭从城头射下,精准地扎在赵铁柱战马的前蹄前。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大胆狂徒!敢辱骂天使,抗命不遵!再敢上前一步,乱箭射死!”城头守将厉声怒喝。
一排排弓弩手在城垛后探出身子,冰冷的箭头直指城下的赵铁柱。
赵铁柱呆呆地看着那些瞄准自己的箭头。
那是大明制式的破甲箭。
今天白天,他们就是用这种箭,射穿了建奴的胸膛。
现在,这些箭对准了他们自己人。
“哈……哈哈……”赵铁柱仰天大笑,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往下流。
他猛地调转马头,一言不发,朝着明军大营狂奔而回。
大营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铁柱带回来的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营地。
所有的将士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没有喧哗,没有怒骂。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篝火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靠在辎重车上。他左边骼膊齐根断掉,伤口被冻得发紫,军医刚给他糊上一层草木灰止血。
他叫王麻子,在辽东杀了一辈子鞑子。今天白天,为了掩护一个年轻的游击将军,他硬生生用左臂挡下了一记建奴的重斧。
听到赵铁柱带回来的“圣谕”,王麻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挣扎着站起身,仅剩的右手死死抓住辎重车的木栏杆。指甲抠进木头里,渗出鲜血。
“防建奴诈城……严防死守……”王麻子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突然,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
“老子在辽东吃冰卧雪,没被皇太极砍死!跑到这京城脚下,被自己人当成了贼防着!”
王麻子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广渠门的方向。眼角直接崩裂,流出血泪。
“狗日的朝廷!老子不伺候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冻土上,激起一蓬冰雪。
“老王!”旁边的几个士兵扑上去,嚎啕大哭。
这哭声成了导火索。
整个营地瞬间炸锅了。
绝望、愤怒、憋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反了!这鸟气受够了!”
“咱们拼死拼活图个啥!连城门都不让进,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
“督师!下令吧!咱们回辽东!这京师谁爱守谁守去!”
无数士兵拔出腰间的战刀,狠狠砍在冻土上,火星四溅。金铁交击声在夜空中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兵变,只在一线之间。
袁崇焕走出大帐。
他没有穿盔甲,只披着那件破旧的战袍。右臂无力地垂着,左手提着那把卷刃的尚方宝剑。
他一步一步,走到营地正中央。
周围的士兵看到主帅出来,渐渐安静下来,但每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依然清淅可闻。
袁崇焕环视四周。
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此刻却满脸绝望和愤怒的兄弟。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安抚。
他突然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沙哑,透着无尽的悲凉。
这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比哭还要难听百倍。
他守住了大明的城墙。
却守不住这早已腐烂透顶的人心。
满桂在德胜门下挨了自己人的炮弹。
他袁崇焕在广渠门外,吃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这就是他们豁出性命去保卫的大明。
袁崇焕停住笑声,左手猛地探向胸前。
噗嗤!
他硬生生拔出了那支还插在护心镜位置、扎进皮肉半寸的雕翎箭。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旧的战袍,顺着衣角滴落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将带血的箭矢扔在脚下的冻土上。
“传我的将令!”
袁崇焕运足中气,沙哑的嗓音瞬间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全军就地扎营!一步不退!”
他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前方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把战死弟兄们的尸骨收拢起来!不要掩埋!就堆在咱们的阵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袁崇焕这道疯狂的军令震住了。
“督师……”赵铁柱颤声开口。
“去办!”袁崇焕厉声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广渠门,字字泣血。
“告诉建奴,也告诉城里那些看戏的达官贵人!”
“我关宁铁骑,没死绝之前,这广渠门,谁也别想跨过去一步!”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狂风肆虐。
营地里,几千名浑身浴血的汉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没有口号,没有欢呼。
只有刀剑拄地的沉闷碰撞声。
冰冷的城墙内外,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
巨大的压抑感,死死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正在这令人窒息的黑夜中,悄然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