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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城门紧闭,英雄血冷

    夜色如墨,重重压在广渠门外这片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冻土上。

    北风呼号,卷起地上的残冰碎雪,狠狠拍打着残破的铁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几堆篝火在风中剧烈摇曳,火光昏暗,勉强照亮了一张张满是血污与麻木的脸庞。

    幸存的关宁军将士,拖着疲惫到极点的残躯,在尸山血海中翻找着。

    “这儿还有个喘气的!来把手!”

    “老王……老王你醒醒!别睡!你婆娘还在锦州等你回去!”

    压抑的恸哭声混杂在风暴中,瞬间被吹得支离破碎。

    一匹断了后腿的战马倒在血泊中,发出凄厉的哀鸣。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走上前,伸手捂住战马的眼睛,右手反握匕首,精准地刺入战马的颈动脉。

    鲜血喷涌。老兵拔出匕首,在自己破烂的战袍上抹了抹,继续转身走向下一个尸堆。

    广渠门外的狂风疯狂撕扯着袁崇焕的中军大帐。这顶临时支起的破旧毡帐四面漏风,夹杂着冰碴的寒气顺着缝隙直往里灌,吹得帐内那盆炭火忽明忽暗。

    火盆旁,军医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把精巧的剔骨小刀,刀尖被炭火炙烤得通红透亮,散发出焦灼的热浪。

    “督师,您千万忍着点!这鞑!”军医的嗓音剧烈发颤,语气里满是敬畏与不忍。他握刀的右手因为极度紧张而骨节泛白,连带着通红的刀尖也在微微发抖。

    袁崇焕端坐在胡床之上,赤裸着上半身。昏暗的火光照亮了他精壮躯干上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正不断往外渗出浓稠的黑血,顺着小臂滴滴答答砸在冻土上。残破的胸甲早被亲兵卸下扔在一旁,那支直直插在护心镜位置的雕翎箭,锋利的箭头已经完全没入他胸前的皮肉。

    他一言不发,面部肌肉紧绷,上下牙齿死死咬住一截裹着粗白布的硬木棍。

    军医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手起刀落。滚烫的刀尖精准地切开袁崇焕胸前的皮肉,发出一声细微的皮肉焦灼声。随即,刀锋顺着骨头缝隙狠狠向上一剜。

    “呃——”袁崇焕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他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根根暴起,直接凸出苍白的皮肤。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他的脸颊,汇聚成串,重重砸在脚下的泥地里。

    当啷!

    一枚带着倒刺、挂着碎肉的血红箭头被扔进旁边的黄铜水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军医立刻端起一碗劣质烧酒,对准血肉模糊的伤口直接浇了下去。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伤口处白沫剧烈翻涌,外翻的皮肉在酒精的刺激下疯狂痉孪。

    袁崇焕猛地吐掉嘴里被咬出深深齿痕的木棍,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帐内冰冷的空气。军医慌忙捧起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凑上前来,袁崇焕却抬起左手,一把将其重重推开。

    他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单手扯过一件沾满泥污与血渍的破旧战袍,胡乱披在满是伤痕的肩膀上。他没有片刻停留,直接掀开厚重的漏风毡帘,大步迈入帐外漫天呼啸的风雪之中。

    城墙。

    高大巍峨的广渠门城墙,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一里的地方。

    城门死死关闭,两扇包铁的大门在夜色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城头上,隐隐绰绰能看到京营士兵走动的身影,火把的光亮在风中明明灭灭。

    没有出城劳军的队伍。

    没有热腾腾的饭菜。

    连一句象征性的慰问都没有。

    九千人拼了性命,换来这堵冰冷死寂的墙。

    亲兵队长赵铁柱单膝跪在泥水里,浑身浴血。他左边耳朵被削掉了一半,胡乱用布条包扎著,暗红色的血水还在顺着脖颈往下淌。

    “督师!进城吧!”赵铁柱声音嘶哑,浓重的鼻音里透着哀求,“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没药,没绷带,连烧火的干柴都没了!重伤的兄弟躺在冰天雪地里,扛不过今晚啊!”

    袁崇焕站在风雪中,身形有些佝偻。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冻土上。

    进城?

    他比谁都清楚,那扇门,现在比皇太极的八旗铁骑还要难破。

    “老赵。”袁崇焕开口,嗓音粗砺,砂纸刮过铁锅一般刺耳,“拿我的督师令牌。”

    他用左手从腰间扯下一块沾满血污的铜牌,直接扔在赵铁柱怀里。

    “去城下叫门。”

    袁崇焕抬起左手,指着广渠门。

    “告诉城上的守将,我袁崇焕不进城。关宁铁骑的轻伤员和全须全尾的弟兄,全留在城外继续给他们当肉盾。”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只求他们开一条门缝,把咱们军中那两千多号重伤的弟兄送进去!求他们给点金疮药,给点御寒的棉衣,补给点箭矢火药!”

    赵铁柱双手死死捧着那块铜牌,眼框通红,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卑职这就去!”

    赵铁柱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骑兵,朝着广渠门狂奔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墙下回荡,显得分外凄凉。

    “城上的守军听着!辽东督师袁大人麾下,亲兵百户赵铁柱在此!”

    赵铁柱勒住战马,仰起头,冲着高高的城头声嘶力竭地咆哮。

    “关宁铁骑今日死战,斩首数千,已击退建奴大军!我军伤亡惨重,急需药材补给!求城上通融,开门放重伤弟兄入城医治!”

    狂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支火把探出城垛,照亮了赵铁柱那张满是血污和焦急的脸庞。

    “开门啊!都是大明的兵!都是为了保卫京师拼命的兄弟!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赵铁柱急了,高高举起手中的督师令牌,拼命挥舞。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城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太监,在十几个锦衣卫的簇拥下,慢腾腾地走到城垛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暖炉,探出半个脑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这几个浑身是血的骑兵。

    “嚷嚷什么!惊扰了圣驾,你们担待得起吗!”

    尖细刺耳的嗓音,在夜空中极其突兀,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赵铁柱咬碎了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在马背上抱拳。

    “公公!袁督师有令,我等不求入城休整,只求将两千重伤弟兄送入城中医治,求公公大发慈悲!”

    那太监冷笑一声,尖锐的笑声在风中打转,刮擦着赵铁柱的耳膜。

    “赵百户,你也是个糊涂东西。这兵荒马乱的,谁担保你们身后没有建奴的探子?谁担保建奴不会趁着开门的时候诈城?”

    太监清了清嗓子,扯着公鸭嗓高声宣读。

    “传万岁爷口谕!袁崇焕率部抗敌,劳苦功高,朝廷念其忠勇,特赐御酒十坛,上好金疮药百瓶,猪羊各五十头,犒赏三军!”

    赵铁柱愣住了。

    这点东西,给九千人塞牙缝都不够!更别提救命的药材!

    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化作淬毒的冰刀,狠狠扎进关宁军将士的心窝。

    “然京师重地,不容有失!为防建奴细作混入,九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入!着令袁崇焕所部,就地在广渠门外扎营,严防死守,以备建奴夜袭!钦此!”

    城下,死寂。

    赵铁柱目眦欲裂,浑身剧烈颤斗,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放你娘的狗屁!”他彻底疯了,指着城头破口大骂,“老子们在外面跟鞑子玩命,你们这帮没卵子的阉狗在城里看戏!现在连城门都不让进,连重伤的弟兄都不管!你们还是人吗!”

    嗖!

    一支冷箭从城头射下,精准地扎在赵铁柱战马的前蹄前。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大胆狂徒!敢辱骂天使,抗命不遵!再敢上前一步,乱箭射死!”城头守将厉声怒喝。

    一排排弓弩手在城垛后探出身子,冰冷的箭头直指城下的赵铁柱。

    赵铁柱呆呆地看着那些瞄准自己的箭头。

    那是大明制式的破甲箭。

    今天白天,他们就是用这种箭,射穿了建奴的胸膛。

    现在,这些箭对准了他们自己人。

    “哈……哈哈……”赵铁柱仰天大笑,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往下流。

    他猛地调转马头,一言不发,朝着明军大营狂奔而回。

    大营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铁柱带回来的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营地。

    所有的将士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没有喧哗,没有怒骂。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篝火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靠在辎重车上。他左边骼膊齐根断掉,伤口被冻得发紫,军医刚给他糊上一层草木灰止血。

    他叫王麻子,在辽东杀了一辈子鞑子。今天白天,为了掩护一个年轻的游击将军,他硬生生用左臂挡下了一记建奴的重斧。

    听到赵铁柱带回来的“圣谕”,王麻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挣扎着站起身,仅剩的右手死死抓住辎重车的木栏杆。指甲抠进木头里,渗出鲜血。

    “防建奴诈城……严防死守……”王麻子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突然,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

    “老子在辽东吃冰卧雪,没被皇太极砍死!跑到这京城脚下,被自己人当成了贼防着!”

    王麻子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广渠门的方向。眼角直接崩裂,流出血泪。

    “狗日的朝廷!老子不伺候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冻土上,激起一蓬冰雪。

    “老王!”旁边的几个士兵扑上去,嚎啕大哭。

    这哭声成了导火索。

    整个营地瞬间炸锅了。

    绝望、愤怒、憋屈,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反了!这鸟气受够了!”

    “咱们拼死拼活图个啥!连城门都不让进,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

    “督师!下令吧!咱们回辽东!这京师谁爱守谁守去!”

    无数士兵拔出腰间的战刀,狠狠砍在冻土上,火星四溅。金铁交击声在夜空中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兵变,只在一线之间。

    袁崇焕走出大帐。

    他没有穿盔甲,只披着那件破旧的战袍。右臂无力地垂着,左手提着那把卷刃的尚方宝剑。

    他一步一步,走到营地正中央。

    周围的士兵看到主帅出来,渐渐安静下来,但每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依然清淅可闻。

    袁崇焕环视四周。

    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此刻却满脸绝望和愤怒的兄弟。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安抚。

    他突然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沙哑,透着无尽的悲凉。

    这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比哭还要难听百倍。

    他守住了大明的城墙。

    却守不住这早已腐烂透顶的人心。

    满桂在德胜门下挨了自己人的炮弹。

    他袁崇焕在广渠门外,吃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这就是他们豁出性命去保卫的大明。

    袁崇焕停住笑声,左手猛地探向胸前。

    噗嗤!

    他硬生生拔出了那支还插在护心镜位置、扎进皮肉半寸的雕翎箭。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旧的战袍,顺着衣角滴落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将带血的箭矢扔在脚下的冻土上。

    “传我的将令!”

    袁崇焕运足中气,沙哑的嗓音瞬间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全军就地扎营!一步不退!”

    他举起手中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前方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把战死弟兄们的尸骨收拢起来!不要掩埋!就堆在咱们的阵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袁崇焕这道疯狂的军令震住了。

    “督师……”赵铁柱颤声开口。

    “去办!”袁崇焕厉声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广渠门,字字泣血。

    “告诉建奴,也告诉城里那些看戏的达官贵人!”

    “我关宁铁骑,没死绝之前,这广渠门,谁也别想跨过去一步!”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狂风肆虐。

    营地里,几千名浑身浴血的汉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没有口号,没有欢呼。

    只有刀剑拄地的沉闷碰撞声。

    冰冷的城墙内外,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

    巨大的压抑感,死死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正在这令人窒息的黑夜中,悄然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