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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最后的忠言与帝王的“平衡术”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二。

    清晨。

    风雪停了,紫禁城上空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铅灰色阴霾。皇极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朝文武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低垂着脑袋,双手死死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崇祯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他脸色铁青,眼白布满血红的细丝,整个人透着一股熬了几天几夜后濒临崩溃的躁狂。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王承恩站在玉阶下,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猛地窜出一个人影。

    这人穿着绯色官服,动作极快,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奏疏。

    给事中,高捷。

    昔日魏忠贤的铁杆馀党,蛰伏了许久的毒蛇,终于在温体仁的授意下,吐出了淬毒的信子。

    “臣有本奏!”高捷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殿顶端嗡嗡回荡,“臣要弹劾辽东督师袁崇焕,擅杀大帅,跋扈妄为,实乃欺君罔上之乱臣贼子!”

    轰!

    这句话砸进死寂的朝堂,直接掀起滔天巨浪。

    兵部尚书王洽猛地抬起头,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步跨出队列,指着高捷的鼻子破口大骂:“高捷!你这阉党馀孽疯了吗!建奴四万大军就在十里之外,袁督师昨日在广渠门外率九千铁骑死战,斩首数千,保住了京师南大门!你此刻弹劾主帅,是想让建奴直接踏平紫禁城吗!”

    高捷连看都没看王洽,脖子一梗,直勾勾地冲着龙椅上的崇祯大喊:“皇上!微臣绝非无的放矢!毛文龙孤悬海外,牵制建奴后方,乃是朝廷正二品总兵!袁崇焕未得圣旨,擅用尚方宝剑将其斩杀,致使建奴再无后顾之忧,这才敢倾巢而出,兵临城下!”

    他猛地在金砖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瞬间红肿一片。

    “毛帅旧部怨气冲天,皆言袁崇焕此举是在为建奴扫清障碍!昨日广渠门外,袁崇焕拒不谢恩,还将战死将士的尸骨垒于阵前,美其名曰阻挡敌军,实则是在向皇上示威!此等要挟君父之举,与造反何异!臣泣血恳请皇上,立刻将袁崇焕锁拿回京,凌迟处死,以谢天下!”

    “你放屁!”王洽再也顾不得朝堂礼仪,冲上去就要踹高捷。

    两个御史赶紧死死抱住王洽的骼膊。

    “皇上!”王洽挣脱不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广渠门外血流成河,关宁铁骑伤亡过半!袁督师胸前被建奴利箭射穿,右臂重伤,依然拄剑死守阵前!他若有反心,昨日只需按兵不动,任由建奴攻城便是!何苦拿自己手底下最精锐的儿郎去填建奴的刀枪!”

    王洽重重叩首,声音凄厉:“高捷此等奸佞小人,是在自毁长城!是在要大明的命啊!”

    内阁大学士韩爌也慢腾腾地走出队列。这位经历过三朝的老臣,脊背已经有些佝偻,但声音依旧洪亮。

    “皇上。”韩爌拱手作揖,“临阵换帅,历来是兵家大忌。如今京师危在旦夕,全凭关宁铁骑在外震慑。此时若追究主帅过失,关宁军必生哗变。亲者痛,仇者快,正中皇太极下怀。万望皇上三思,以大局为重。”

    朝堂上瞬间分成了两派。

    阉党馀孽和温体仁的党羽疯狂撕咬袁崇焕擅杀毛文龙、骄横跋扈;东林党和兵部官员则死死咬住袁崇焕的战功,强调大局。

    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兵部右侍郎刘之纶突然干咳了两声,站了出来。

    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投降派,平日里最怕打仗。

    “诸位大人,都消消火。”刘之纶揣着手,阴阳怪气地开口,“既然袁督师此前在辽东,与那建奴大汗皇太极有过书信往来,也曾私下议和。如今建奴势大,城外死伤惨重。不如……让袁督师再派个使者去建奴营中,探探口风。若是能花点银子议和退兵,兵不血刃解了京师之围,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大殿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一直闭目养神的礼部尚书温体仁,嘴角扯出一个极度阴冷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温体仁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口,不紧不慢地走出队列,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刘大人此言差矣。”温体仁冷笑一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议和?建奴四万大军都打到天子脚下了,他袁崇焕拿什么议和?拿大明的江山社稷吗!”

    他猛地转过身,直面龙椅上的崇祯,躬身一拜。

    “皇上!刘大人这话,倒是提醒了微臣。袁崇焕此前私自与建奴通信,本就居心叵测!蓟州防线何等坚固,他手握重兵,为何不拦?偏偏一路尾随,将建奴引至京师城下!”

    温体仁猛地抬高音量,伸出手指直指殿外广渠门的方向。

    “如今他故意将建奴放进关内,又在城外垒起尸墙按兵不动,拒不入城!这分明是早有通敌之谋,想要里应外合,逼迫朝廷签下城下之盟!他议的不是和,他卖的是大明的国!”

    “温体仁!你这老贼血口喷人!”王洽气得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补子。他双眼翻白,身子一软,险些晕死过去。

    韩爌赶紧扶住王洽,指着温体仁,手抖得象风中的落叶:“你……你这是要置大明于死地啊!”

    朝堂上已经彻底失控,文官们互相指着鼻子谩骂,唾沫星子乱飞。几名御史甚至撸起袖子,准备上演全武行。

    崇祯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这群吵成一锅粥的臣子。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龙椅的纯金雕花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温体仁的话,字字句句都砸在了他心底最隐秘、最恐惧的那个角落。

    通敌。里应外合。逼迫朝廷。

    袁崇焕手里有兵,而且是一支完全不听朝廷调遣的虎狼之师。。如果他真的和皇太极达成了某种默契……

    崇祯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但他不能现在就杀袁崇焕。城外的建奴还没走,还需要关宁铁骑去卖命。

    他需要平衡。既不能让温体仁一派彻底把袁崇焕钉死,也不能让东林党借着袁崇焕的战功做大。

    “够了——”

    崇祯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玉阶上。

    砰!

    墨汁四溅,上好的端砚碎成几块。

    大殿内瞬间死寂。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崇祯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下方跪了一地的官员,声音嘶哑得可怕。

    “建奴兵临城下,朕的江山岌岌可危!尔等食君之禄,不思退敌之策,却在这朝堂之上尤如市井泼妇般互相撕咬!成何体统!”

    他大步走下玉阶,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捷!”崇祯停在高捷面前。

    高捷浑身一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

    “袁督师乃朝廷钦命的蓟辽督师,昨日血战有功。你无凭无据,在此大放厥词,污蔑朝廷大将,该当何罪!退下!”

    高捷暗自松了一口气,连滚带爬地缩回了队列。这骂声听着严厉,实则连个罚俸的实质性惩罚都没有。

    崇祯转过身,看向被韩爌扶着的王洽。

    “韩阁老,王尚书。你们的心意,朕明白。”崇祯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袁督师的苦劳,朕也看在眼里。但毛文龙一事,确实有违朝廷法度。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

    他走回玉阶,重新坐上龙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

    “大敌当前,京师安危重于泰山。传朕的旨意,暂不议将帅功过!一切,等建奴退兵再说!”

    崇祯大手一挥,直接定下了调子。

    “退朝!”

    王承恩赶紧扯着嗓子高喊:“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随后如蒙大赦般鱼贯退出大殿。

    这番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维持朝堂平衡的举动,实则是最大的纵容和最致命的毒药。

    崇祯没有给袁崇焕正名,没有驳斥通敌的言论。他把“擅杀大帅”和“通敌嫌疑”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地悬在了袁崇焕的头顶。

    只等城外危机一解,这把剑就会毫不尤豫地斩落下来。

    ……

    午门外,风雪再次肆虐。刺骨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狠狠割在人的脸颊上,带出阵阵钻心的刺痛。内阁大学士韩爌双手死死攥紧领口,将干瘦的身躯深深埋进厚重的貂皮大氅里。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急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兵部尚书王洽,伸出冻得发僵的右手,一把攥住王洽的官服袖管。

    “王尚书,留步。”韩爌的嗓音嘶哑干瘪,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透出直达骨髓的疲惫。

    王洽闻声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这位平日里脾气火爆的兵部尚书,此刻面如死灰,眼框深陷。嘴角那抹在皇极殿上喷出的鲜血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他佝偻着脊背,原本挺拔的身躯被这漫天风雪压得直往下坠,瞬间苍老了十多岁。

    “韩阁老。”王洽抬起颤斗的双手,勉强拱了拱,干裂的嘴唇开合,挤出的声音比这风雪还要凄寒。

    韩爌仰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背后那座巍峨森冷、透着无尽杀机的午门城楼。滚烫的老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下,瞬间结成冰珠。狂风将他花白的胡须扯得四下乱飞。

    “没用了,一切都没用了。”韩爌干枯的手指猛然发力,死死抠进王洽的手臂肌肉里,整条骼膊都在剧烈哆嗦,“圣心已疑!刚才皇上在殿上的那番话,你听明白了吗!”

    王洽仰起脖颈,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暂不议功过……这是给温体仁那帮阉党馀孽留了咬人的后路,更是给袁督师生生挖好了一座坟墓!”王洽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压抑到极点的铅灰色苍穹,任由锋利的雪花砸在自己满是血污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流进脖颈。“仗打赢了,秋后算帐,鸟尽弓藏!仗打输了,万死难辞其咎,九族连坐!这就是咱们大明朝的武将宿命!”

    韩爌凑近王洽耳畔,压低了满含绝望的嗓音,字字泣血:“构陷者看到了希望,因为皇上根本没有责罚他们半句!忠臣感到了绝望,因为皇上打心底里就不信咱们!这座朝堂,从根子上就已经彻底烂透了!”

    王洽猛地反手,一把攥住韩爌那只冰冷刺骨的老手,十指交缠,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崩得惨白。

    “大明……危矣!”王洽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的鲜血顺着嘴角再次滑落,“老夫现在什么都不求!只盼袁督师在城外,千万要稳住阵脚!千万、千万不要再出任何岔子了!”

    王洽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只要他按兵不动,死死钉在广渠门外,这局死棋就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他受不了这鸟气,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王洽的话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将最可怕的那个结局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漫天风雪愈发狂暴,呜咽的北风在午门广场上空来回盘旋。两位大明朝的肱骨老臣,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刺骨的冰天雪地中。他们单薄佝偻的身躯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成了这片死寂皇城外两道随时会被风暴彻底碾碎的残影。

    城墙外,是虎视眈眈的建奴大军。

    城墙内,是比建奴更加可怕的人心。

    大明这座千疮百孔的破船,正在狂风暴雨中,加速驶向毁灭的深渊。

    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一支足以改变整个战场局势的力量,正在朝着京师飞速赶来。

    辽东通往京师的官道上,漫天风雪肆虐。

    但在这片足以冻碎骨头的极寒冰原上,一支极其诡异的军队,正以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常理的狂暴姿态,向着京师方向狂飙突进。